放歌行答从弟墨卿

小来好文耻学武，世上功名不解取。
虽沾寸禄已后时，徒欲出身事明主。
柏梁赋诗不及宴，长楸走马谁相数。
敛迹俯眉心自甘，高歌击节声半苦。
由是蹉跎一老夫，养鸡牧豕东城隅。
空歌汉代萧相国，肯事霍家冯子都。
徒尔当年声籍籍，滥作词林两京客。
故人斗酒安陵桥，黄鸟春风洛阳陌。
吾家令弟才不羁，五言破的人共推。
兴来逸气如涛涌，千里长江归海时。
别离短景何萧索，佳句相思能间作。
举头遥望鲁阳山，木叶纷纷向人落。

简要说明

这首七言歌行是诗人晚年写给堂弟李墨卿的赠答诗。诗中先以自嘲口吻自叙仕途失意、怀才不遇的愤懑，抒发不愿依附权贵的傲骨；随后盛赞堂弟卓异的才华与磅礴的诗气；最后以离别之景收束，寄寓别后思念。全诗情感层次丰富，兼具自叙与赠答双重内涵，尽显盛唐歌行体自由奔放的艺术特色。

逐句注释

小来好文耻学武，世上功名不解取：
小来：自幼以来。好文：倾心诗文。耻学武：以学习武艺为耻，暗合盛唐尚武风气，体现诗人的文人志趣。不解取：不懂得如何获取功名。
虽沾寸禄已后时，徒欲出身事明主：
沾寸禄：获得微薄俸禄，指诗人曾任新乡县尉一类低级官职。已后时：错过了建功立业的时机。徒欲：徒然想要。出身：指出仕为官。事明主：侍奉贤明君主。
柏梁赋诗不及宴，长楸走马谁相数：
柏梁：柏梁台，汉武帝所建，曾召群臣赋诗，能作赋者方可入宴，此处代指朝廷文宴，诗人自谦文才不足，未能参与盛事。长楸：长安附近的长楸道，为当时赛马游乐之地。走马：骑马疾驰。谁相数：即“谁相数及”，意为没人将我算在内，体现诗人因耻学武而不善骑射的武事失意。
敛迹俯眉心自甘，高歌击节声半苦：
敛迹：收敛形迹，指退隐避世。俯首：低头恭顺，形容失意后的谦卑姿态。心自甘：表面自认甘心退隐，实则暗含不甘。击节：打节拍和歌。声半苦：歌声中带着半分悲苦。
由是蹉跎一老夫，养鸡牧豕东城隅：
由是：因此。蹉跎：虚度光阴、一事无成。老夫：诗人晚年自称。牧豕：放养猪只。东城隅：东城角落，指诗人晚年退居洛阳东城一带的闲散生活。
空歌汉代萧相国，肯事霍家冯子都：
萧相国：汉初名相萧何，代指建功立业的贤臣。空歌：空自歌咏，意为空有报国之志却无施展之机。霍家：西汉权臣霍光的家族。冯子都：霍光的宠奴，代指依附权贵的小人。肯事：肯于侍奉，此句意为不肯屈身依附权贵，体现诗人傲骨。
徒尔当年声籍籍，滥作词林两京客：
徒尔：徒然、空自。声籍籍：声名显赫。滥作：谦辞，意为勉强算作。词林：文人士林阶层。两京：长安与洛阳，唐代东西二都，代指全国文人群体聚集之地。此句为诗人自嘲早年在两京文圈徒有虚名。
故人斗酒安陵桥，黄鸟春风洛阳陌：
安陵桥：长安附近的安陵阪桥，为古代送别之地。斗酒：一杯薄酒，代指送别酒食。黄鸟：黄莺。洛阳陌：洛阳街道，点明送别地点，春风黄莺的春日盛景反衬离别的萧索。
吾家令弟才不羁，五言破的人共推：
令弟：对堂弟的美称。才不羁：才华卓异、不受拘束。五言：五言诗。破的：原指箭中靶心，此处比喻诗文切中肯綮、精妙传神。人共推：众人共同推崇。
兴来逸气如涛涌，千里长江归海时：
以千里长江归入大海的壮阔景象，比喻堂弟诗兴勃发时的磅礴逸气，极具感染力。
别离短景何萧索，佳句相思能间作：
短景：短暂日光，指别离时天色已晚。萧索：萧瑟凄凉。间作：不时创作，意为希望堂弟时常寄来佳句，慰藉彼此相思。
举头遥望鲁阳山，木叶纷纷向人落：
鲁阳山：位于今河南鲁山县一带，为诗人故乡或送别之地。木叶：树叶。以纷纷飘落的木叶烘托离别后的孤寂，情景交融收束全诗思念之情。

现代译文

自幼便倾心诗文，耻于沾染武事，世间的功名禄位，我全然不懂如何求取。
虽勉强得了微薄的俸禄，却早已错过了建功的良机，只盼着出仕为官，侍奉贤明的君主。
柏梁台的赋诗盛宴，我终究没能赶上；长楸道上的驰马竞逐，也没人肯将我算入其中。
于是收敛形迹，低头恭顺，表面自认甘心退隐，高歌打节拍时，声音里总藏着半分悲苦。
因此蹉跎岁月，成了垂老的闲人，在东城的角落养鸡放猪，聊度残生。
空自歌咏汉代的萧相功业，却绝不肯像冯子都那样依附权贵、屈身事人。
徒然当年在文名籍籍，勉强算是两京文林里的过客。
旧日友人在安陵桥边置酒相送，春风里洛阳街头，黄莺啼鸣遍街巷。
我家的贤弟啊，才华卓异不受拘束，五言诗切中肯綮，人人都推崇备至。
兴致来时，逸气如波涛奔涌，恰似千里长江归入大海的壮阔磅礴。
别离之时白日苦短，氛围何等萧索，愿你时常写下佳句，寄来慰藉彼此的相思。
抬头遥望鲁阳山，只见木叶纷纷飘落，似解人意，带着无尽的怅惘。

创作背景

李颀为盛唐诗人，开元十三年进士，曾任新乡县尉，后辞官归隐，漫游梁宋、洛阳一带，晚年生活困顿闲散。这首诗是他晚年写给堂弟李墨卿的赠答之作，此时诗人已远离官场，过着闲散的田园生活，与堂弟相会又别离，有感于自身仕途失意、堂弟才华卓异，遂写下此诗，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与对堂弟的期许思念。学界普遍认为此诗创作于诗人退居洛阳期间。

艺术赏析

体裁与结构：此诗为七言歌行体，句式自由错落，节奏抑扬顿挫，契合“放歌行”的题旨，兼具叙事与抒情功能。全诗以“自叙失意—赞扬堂弟—离别寄思”为脉络，层层递进，由己及人，情感真挚饱满。
用典精当：多处运用历史典故，如柏梁台、萧何、冯子都等，既贴合诗人自身经历与心境，又赋予诗歌深厚文化内涵。如“冯子都”典故，既点明诗人不愿依附权贵的傲骨，又反衬出其空有抱负却无施展之地的失意；“长江归海”的比喻，将抽象才气具象化，生动传神。
情景交融：全诗以景衬情，如“黄鸟春风洛阳陌”以春日盛景反衬离别的萧索，“木叶纷纷向人落”以落叶烘托离别孤寂，将抽象情感融入具体景物，意境悠远绵长。
情感层次丰富：既有对自身仕途不顺的自嘲与愤懑，又有对堂弟才华的赞赏与期许，还有离别后的思念与怅惘，情感层层铺展，不空洞直白，极具感染力。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自然又凝练精准，如“声籍籍”“萧索”等词精准传达心境，比喻贴切鲜活，尽显盛唐歌行体自由奔放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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