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作五首

这首组诗以民间养蚕场景为切入点，借养蚕妇的悲惨遭遇揭露晚唐苛政酷吏盘剥百姓的社会乱象，以比喻、反问等手法批判世道黑白颠倒、人心趋炎附势，同时寄寓了作者对君子安贫乐道、坚守道义的推崇，兼具现实主义批判力度与哲理思辨色彩。

1. 谁信心火多，多能焚大国：心火指炽盛的贪欲、执念，亦暗喻苛政的暴虐之势；句意为谁能相信，这炽盛的欲念（或暴虐的统治）足以焚毁偌大的家国。
2. 谁信鬓上丝，茎茎出蚕腹：以蚕腹吐出的蚕丝比喻鬓边白发，极言辛劳耗竭心血，句意为谁能相信，鬓边的每一缕白发，都如同蚕腹生出的蚕丝。
3. 尝闻养蚕妇，未晓上桑树：未晓指天未亮；句意为曾听闻养蚕的妇人，天未亮就起身登上桑树采摘桑叶。
4. 下树畏蚕饥，儿啼亦不顾：顾指顾及；句意为下树后唯恐蚕儿挨饿，即便孩子啼哭也无暇照料。
5. 一春膏血尽，岂止应王赋：膏血指血汗、心血；应王赋指缴纳朝廷赋税；句意为整整一春耗尽了血汗，何止是为了应付朝廷的赋税。
6. 如何酷吏酷，尽为搜将去：搜将去指尽数搜刮走；句意为怎奈酷吏比虎狼更暴虐，将所有收成尽数搜刮而去。
7. 蚕蛾为蝶飞，伪叶空满枝：以蚕化蝶飞走比喻百姓辛劳成果被掠夺，枝头空留伪叶，喻指民生凋敝后的虚空假象。
8. 冤梭与恨机，一见一沾衣：梭、机指织布器具，代指养蚕织布的辛劳；句意为承载着冤恨的织机梭具，每次望见都让人泪湿衣襟。
9. 机生机，巧生巧，心镬烘烘日煎炒：机指机心、算计之心；镬指煮食的大锅；句意为机心滋生机心，巧诈生出巧诈，人心如同热锅一般日日被欲望煎熬。
10. 闯蜀眉嚬游海岛，扶桑椹熟金乌饱：闯蜀指避乱入蜀；眉嚬即皱眉，形容愁苦貌；扶桑指神话中的桑树；金乌为太阳的象征，此处暗指掌权统治者；句意为避乱入蜀时眉头紧锁，漂泊流离，扶桑桑椹成熟，掌权者却安逸饱食。
11. 金乌饱，飞复飞，四天下人眼眙眙：眙眙指茫然直视的样子；句意为太阳饱食后再度飞起，天下百姓只能茫然无措地注视着一切。
12. 孰云我轻薄，石头如何唤作玉：以反问驳斥世人颠倒美丑，句意为谁说我轻薄？石头怎么能被称作美玉？
13. 孰云我是非，随邪逐恶又争得：句意为谁说我搬弄是非？趋炎附势、追随邪恶又能争得什么？
14. 古人终不事悠悠，一言道合死即休：悠悠指无益的拖延、无为；句意为古人终究不会做无益的虚耗之事，只要道义相合，即便身死也心甘情愿。
15. 岂不见大鹏点翼盖十洲，是何之物鸣啾啾：大鹏化用《庄子·逍遥游》意象，喻指君子的高远志向；十洲指仙境；啾啾指平庸小人的细碎鸣叫；句意为难道没见过大鹏展翅覆盖十洲仙境吗？那些啾啾鸣叫的是什么东西？
16. 君子食即食，何必在珍华：珍华指珍贵华美的食物；句意为君子吃饭只要果腹即可，何必追求奢华的饮食。

谁能相信这炽盛的心火，
足以将偌大的家国焚毁？
谁能相信鬓边的缕缕白发，
每一根都出自蚕腹的丝缕？
曾听闻养蚕的妇人，
天未亮便登上桑树采叶。
下树后怕蚕儿挨饿，
孩子啼哭也全然不顾。
整整一春耗尽了血汗，
何止是为了缴纳朝廷的赋税？
怎奈酷吏比虎狼更凶，
将所有收成尽数搜刮而去。
蚕蛾化蝶飞走，枝头只剩空枝伪叶，
带着冤恨的梭机，每见一次泪湿衣襟。
机心滋生机心，巧诈生出巧诈，
人心如热锅般日日被煎熬。
避乱入蜀时眉头紧锁，漂泊流离，
扶桑桑椹成熟，金乌也吃得饱饱。
金乌饱食后再度飞起，
天下百姓只能茫然直视。
谁说我轻薄？石头怎会被称作美玉？
谁说我搬弄是非？趋炎附势又能争得什么？
古人终究不做无益的拖延，
只要道义相合，身死也甘愿。
难道没见过大鹏展翅覆盖十洲？
那些啾啾鸣叫的是什么东西？
君子吃饭只要果腹就好，
何必追求珍贵华美的食物？

贯休是唐末五代著名诗僧，俗姓姜，婺州兰溪人，生活于晚唐乱世。彼时藩镇割据、战乱频仍，朝廷横征暴敛，地方酷吏盘剥百姓，民生凋敝不堪。贯休早年漫游各地，亲见民间疾苦，后入蜀依附前蜀高祖王建。这首《偶作五首》（此为其中数章）便是他目睹时弊、有感而发之作，借日常养蚕场景切入，抒发对底层百姓的悲悯与对世道的愤懑，同时寄寓自身的人生坚守。

1. 现实主义批判与民生关怀：以养蚕妇的日常劳作与悲惨遭遇为缩影，细致刻画了百姓在苛政下的生存困境，精准揭露了封建赋税制度的残酷与酷吏的暴虐，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体现了作者对底层民生的深切关怀。
2. 比喻与象征的多维运用：多处意象隐喻精巧，如“心火”喻贪欲与暴政之祸，“鬓丝如蚕腹”以蚕丝喻心血耗竭，“金乌”暗指安逸享乐的掌权者，“大鹏”则以《逍遥游》典故喻君子高远志向，与“啾啾之物”的平庸小人形成鲜明对比，强化了诗歌的哲理意蕴。
3. 反问与议论的融合：通过“孰云我轻薄”“孰云我是非”等反问句式，直接驳斥世人颠倒黑白、趋炎附势的可悲，同时穿插哲理议论，如“古人终不事悠悠”“君子食即食”，表达了对道义的坚守与安贫乐道的君子之风，让批判兼具情感力度与思辨深度。
4. 语言风格与结构：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却意蕴深厚，兼具民间口语的生动与古典诗歌的凝练。组诗结构层层递进：从民生疾苦切入，到社会乱象的批判，最终落脚于对君子之道的推崇，情感由悲悯转向愤懑，最终归于沉静的坚守，逻辑清晰，情感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