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僧入石霜

举世只堪吁，空知与道俱。
论心齐至圣，对镜破凡夫。
业王如云合，头低似箭驱。
三清徒妄想，千载亦须臾。
唯我流阳叟，深云领毳徒。
尽骑香白象，皆握月明珠。
寂寞排松榻，斓斑半雪须。
苔侵长者论，岚蚀祖师图。
翠巘金钟晓，香林宝月孤。
兟兟齐白趾，赫赫共洪炉。
山色锄难尽，松根踏欲无。
难评传的的，须到不区区。
撩舍新罗瘦，炉烟榾柮粗。
烧畬平虎窟，分瀑入香厨。
师去情何切，人间事莫拘。
穿林宿古冢，踏叶揭空盂。
无事终无事，令枯便合枯。
他年相觅在，亦不是生苏。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唐代诗僧贯休赠别前往石霜寺修行僧人的五言长篇古风，以禅理为核心，融合了对僧人行旅的叮嘱、石霜寺禅修环境的描绘与自身禅道体悟，既饱含送别情谊，又尽显清寂悠远的禅意，摒弃世俗赠别的伤感，尽显禅者随缘自在的心境。

逐句注释

举世只堪吁，空知与道俱：
举世：全天下之人；只堪吁：只值得叹息，感慨世人沉迷世俗；空知：徒然知晓大道的存在；与道俱：与天地大道共存共生。
论心齐至圣，对镜破凡夫：
论心：省察、观照本心；齐至圣：达到与至高圣境平齐的境界；对镜：佛教中指照见本心的禅观法门；破凡夫：破除凡夫的无明迷妄。
业王如云合，头低似箭驱：
业王：学界对此有争议，主流释为主宰业报的业障聚合之力；如云合：业障如云雾般不散；头低似箭驱：低头精进修行的姿态如箭疾行，不敢懈怠。
三清徒妄想，千载亦须臾：
三清：此处非道教尊神，代指世俗虚妄的功名利禄与迷境；徒妄想：不过是虚妄念想；千载亦须臾：千年时光不过弹指一瞬。
唯我流阳叟，深云领毳徒：
流阳叟：贯休自称（流阳为其号或别号）；深云领：在深云缭绕的山林中统领；毳徒：僧徒，因僧人衣饰多有细毛，代指修行者。
尽骑香白象，皆握月明珠：
香白象：佛教中象征清净修行的祥瑞白象，代指清净修行法门；月明珠：即摩尼宝珠，象征般若智慧，可破除无明暗昧。
寂寞排松榻，斓斑半雪须：
寂寞：禅修的清寂孤寂；排松榻：布置松木打造的禅修坐榻；斓斑：须发斑白；半雪须：胡须半白如霜雪。
苔侵长者论，岚蚀祖师图：
苔侵：苔藓侵蚀，形容岁月留下的古旧痕迹；长者论：高僧大德的禅学论著；岚蚀：山岚侵蚀漫漶；祖师图：禅宗祖师的画像或塑像。
翠巘金钟晓，香林宝月孤：
翠巘：青翠高耸的山峰；金钟晓：清晨寺院的钟声回荡；香林：寺院周边的香木林；宝月孤：明月孤悬，烘托禅境的清净空寂。
兟兟齐白趾，赫赫共洪炉：
兟兟（shēn shēn）：众多齐集的样子；齐白趾：僧人赤脚修行，代指僧众齐聚禅修；赫赫：兴盛显达的样子；共洪炉：共在禅道的洪炉中锤炼本心，精进修行。
山色锄难尽，松根踏欲无：
山色：石霜山的自然景致；锄难尽：以锄铲也难以穷尽，形容山野广阔；松根踏欲无：松树下的路径被行人踏得几乎消失，形容僧众往来频繁。
难评传的的，须到不区区：
的的：真切实在的禅理；不区区：不浅陋渺小，指禅道真谛。意为禅法妙处难以用言语评说，必须亲身证悟方能不落浅陋。
撩舍新罗瘦，炉烟榾柮粗：
撩舍：疑指僧舍；新罗瘦：唐代往来中国修行的新罗僧人，此处代指同行僧众；榾柮（gǔ duò）：断木柴块，指粗柴燃烧的炉烟。
烧畬平虎窟，分瀑入香厨：
烧畬（shē）：烧荒垦田，指僧人开垦山田；平虎窟：平整虎豹巢穴，以示驱邪安众；分瀑：分流瀑布之水；香厨：寺院的斋厨。
师去情何切，人间事莫拘：
师去：僧人你此去远行；情何切：我的送别情谊恳切；人间事莫拘：不要被世俗之事牵绊拘束。
穿林宿古冢，踏叶揭空盂：
穿林：穿行山林小径；宿古冢：在古坟旁投宿歇息，体现僧人行旅的清苦；踏叶：踩着林间落叶前行；揭空盂：举起空空的钵盂，指僧人托钵行乞。
无事终无事，令枯便合枯：
无事：指无挂碍的禅心；令枯：让身心归于枯寂（禅修的淡寂境界）；合枯：应当如此。
他年相觅在，亦不是生苏：
他年：他日；相觅：寻觅我处；亦不是生苏：不必如获重生般惊喜，体现禅者随缘自在的心境，不执着于相见的形式。

现代译文

全世人都只值得一声叹息，
我徒然知晓大道与万物共生。
观照本心便能与至圣齐平，
照见本心就能破除凡夫迷妄。
业障如云雾般聚合不散，
低头精进如箭疾行不敢懈怠。
所谓虚妄尘境不过是妄想，
千载光阴也不过弹指须臾。
唯有我流阳老者，
在深云缭绕处统领一众僧徒。
人人乘骑清净的香白象，
个个手握照明般若的月明珠。
禅榻清寂松影环绕，
须发斑白半似霜雪。
苔藓侵蚀着大德的论著，
山岚漫漶了祖师的画像。
青翠峰巅晓钟初动，
香林深处明月孤悬。
众僧齐集赤脚修行，
共在禅道洪炉中锤炼本心。
山色葱茏锄铲不尽，
松根路被行人踏得几无痕迹。
禅法妙处难以言语评说，
必须亲身证悟方能不落浅陋。
新罗瘦僧暂驻僧舍，
炉中柴烟粗直升腾。
烧荒垦田平去虎穴，
分流瀑水引入斋厨。
禅师此去我情意恳切，
莫要被世俗之事牵绊拘束。
穿林过径宿于古冢之旁，
踏叶而行举起空空钵盂。
本无挂碍便始终无事，
身心枯寂正是禅修本味。
他日若要寻觅我处，
也不必如获重生般惊喜。

创作背景

贯休为唐代著名诗僧，俗姓姜，字德隐，婺州兰溪（今浙江兰溪）人，一生游走于江南、荆湘等地寺院，与僧俗各界交游广泛。石霜寺位于今湖南浏阳大围山，是禅宗临济宗祖庭之一，唐代时汇聚了众多中外修行僧众，是知名禅修胜地。这首诗为贯休送别一位前往石霜寺的僧人所作，诗中融入自身禅修体悟，既描绘了石霜寺清幽的禅修环境与精进的修行氛围，也叮嘱友人放下世俗执念，安心求证禅道，尽显诗僧以禅入诗的独特风格。

艺术赏析

禅理与赠别相融：全诗未以世俗赠别的伤感为基调，而是将禅修义理贯穿始终，从观照本心、破除业障到禅道锤炼，将修行法门融入赠别之中，使送别之作兼具禅学深度与人文温度。
意象兼具禅意与自然之美：大量运用佛教意象（白象、月明珠、洪炉、香厨等）与自然山水意象（松榻、岚蚀、翠巘、松根等），将禅境与石霜山的清幽景致融为一体，营造出清寂悠远的禅修氛围。
语言质朴凝练，对仗工整：全诗为五言长篇古风，部分句段如“翠巘金钟晓，香林宝月孤”“山色锄难尽，松根踏欲无”等对仗工整，兼具古体诗的自由与近体诗的格律美感，语言质朴无华却意蕴深长。
结尾留白与禅意升华：末四句以平实语言道出禅者随缘自在的心境，摒弃世俗赠别的俗套期许，转而点明修行的本真与相见的随缘，余味悠长。
细节体现时代背景：诗中“新罗瘦”一句点明唐代中外佛教交流的盛况，新罗僧人来华修行是唐代禅林的常见现象，为诗歌增添了历史厚重感。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