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旷禅师院

这首诗是唐代诗僧贯休重访旧友旷禅师寺院的悼亡之作，追忆早年随禅师修习禅法的往事，慨叹物是人非、禅师圆寂的怅惘，既抒发了对禅师的深切怀念，也蕴含了对禅理顿悟的体悟与生死无常的哲思。

1. 吾师楞伽山中人，气岸古淡僧麒麟：
   • 吾师：诗人对旷禅师的尊称；楞伽山：既指禅师修行的山居处所，也暗合《楞伽经》代表的禅宗源头；气岸：气度风骨；古淡：古朴淡泊；僧麒麟：将禅师比作瑞兽麒麟，赞誉其品行高洁、超凡脱俗。
   • 句意：我的师父是楞伽山中的修行者，气度古朴淡泊，恰似那超凡脱俗的麒麟。
2. 曹溪老兄一与语，金玉声利，泥弃唾委：
   • 曹溪老兄：指禅宗南宗创始人慧能大师（慧能驻锡曹溪宝林寺，开创南禅），此处借指曹溪一脉的禅法传承；金玉声利：指名誉、财利等世俗贵重之物；泥弃唾委：如同丢弃泥土、吐弃唾液，形容禅师对世俗名利的鄙弃。
   • 句意：一旦与曹溪禅门的同道交谈，世俗的名利富贵，便如弃土唾涕般轻贱。
3. 兀兀如顽云，骊珠兮固难价其价，灵芝兮何以根其根：
   • 兀兀：沉静自持的样子；顽云：静止凝住的云，喻禅师心境澄明；骊珠：传说中骊龙颌下的宝珠，此处喻禅师禅法精妙无价；价其价：难以估量其价值；灵芝：祥瑞仙草，喻禅师德行高洁；何以根其根：言其禅道根基稳固，不可撼动。
   • 句意：他沉静得像凝住的顽云，骊龙宝珠本就难估其价，灵芝仙草又怎能寻到它的根本？
4. 真貌枯槁言朴略，衲衣烂黑烧岳痕：
   • 真貌：禅师本真的容颜，非世俗美颜；枯槁：形容容貌清瘦古拙；朴略：言语质朴简略，不尚浮华；衲衣：僧人的补丁僧衣；烂黑：因长期穿着而陈旧发黑；烧岳痕：僧衣上留有山居修行时被山火烧过的痕迹，暗合苦修经历。
   • 句意：本真的容颜清瘦古拙，言语质朴无华，僧衣陈旧发黑，还留着山火烧过的痕迹。
5. 忆昔十四五年前苦寒节，礼师问师楞伽月：
   • 忆昔：回忆往昔；苦寒节：严寒时节；礼师：礼拜禅师；楞伽月：以“月”喻禅理的光明澄澈，指请教《楞伽经》的奥义。
   • 句意：遥想十四五前的那个寒夜，我礼拜禅师，请教《楞伽》的禅理奥义。
6. 此时师握玉麈尾，报我却云非日月，一敲粉碎狂性歇：
   • 玉麈尾：以玉饰柄的麈尾，是魏晋以来僧众、文人清谈的道具，此处为禅师所用；非日月：意为悟道并非依赖外在的光明（如日月），直指本心；一敲：喻顿悟；狂性：世俗的妄念执着。
   • 句意：那时师父手执玉柄麈尾，答我道：悟道本非依赖日月光明，一朝顿悟，狂妄之心便如粉碎般停歇。
7. 庭松无韵冷撼骨，搔窗擦檐数枝雪：
   • 庭松：寺院庭院中的青松；无韵：松涛声清寂无哗；冷撼骨：寒气透骨，烘托禅院清寂；搔窗擦檐：雪枝拂动窗檐的样子，以动衬静。
   • 句意：庭院的青松寂寂，寒气透骨，几枝雪片拂过窗檐，簌簌作响。
8. 迩来流浪于吴越，一片闲云空皎洁：
   • 迩来：近来；流浪于吴越：指诗人近年漫游江浙一带；一片闲云：诗人自喻；空皎洁：言自身漂泊却心性澄澈，亦暗合禅师的高洁品格。
   • 句意：近年我漂泊流转于吴越之地，如一片闲云，空自皎洁。
9. 再来寻师已蝉蜕，薝卜枝枯醴泉竭：
   • 蝉蜕：指僧人圆寂，如蝉脱壳离世；薝卜：又名栀子花，佛家以之喻清净无染的禅心；醴泉：甘美的泉水，喻禅师的教化恩泽；竭：恩泽不再。
   • 句意：今日再来寻访，师父却已蝉蜕离世，薝卜花枝枯萎，甘冽的泉水也已枯竭。
10. 水檀香火遗影在，甘露松枝月中折：
    • 水檀：一种香木，此处指供奉用的香；遗影：禅师留下的影像、遗物或禅院遗迹；甘露松枝：以甘露松喻禅师的清净德行；月中折：言禅师如月中松枝般逝去，暗含其超凡脱俗的身份。
    • 句意：水檀的香火还在，师父的遗影尚存，可那如甘露的松枝，却在月中被折去。
11. 宝师往日真隐心，今日不能堕双血：
    • 宝师：对旷禅师的敬称；真隐心：指禅师真正的隐居修禅之心；堕双血：形容极度悲痛，血泪双垂。
    • 句意：师父往日那真正的隐修禅心，今日叫我怎能不悲痛到血泪双垂？

我的师父是楞伽山里的修行者，
气度古朴淡泊，恰似那超凡的麒麟。
一旦与曹溪禅门的同道交谈，
世俗的名利富贵，便如弃土唾涕般轻。
他沉静得像凝住的顽云，
骊龙宝珠本就难估其价，
灵芝仙草又怎能寻到它的根本？
本真的容颜清瘦古拙，言语质朴无华，
僧衣陈旧发黑，还留着山火烧过的痕迹。

遥想十四五前的那个寒夜，
我礼拜禅师，请教《楞伽》的禅月。
那时师父手执玉柄麈尾，
答我道：悟道本非依赖日月光明，
一朝顿悟，狂妄之心便如粉碎般停歇。
庭院的青松寂寂，寒气透骨，
几枝雪片拂过窗檐，簌簌作响。

近年我漂泊流转于吴越之地，
如一片闲云，空自皎洁。
今日再来寻访，师父却已蝉蜕离世，
薝卜花枝枯萎，甘冽的泉水也已枯竭。
水檀的香火还在，师父的遗影尚存，
可那如甘露的松枝，却在月中被折去。

师父往日那真正的隐修禅心，
今日叫我怎能不悲痛到血泪双垂？

贯休是唐代著名诗僧，一生云游四方，与诸多禅门高僧交游甚密。此诗为其重访旷禅师旧院时所作：早年诗人曾在楞伽山随旷禅师修习禅法，聆听教诲，后因云游辗转于吴越一带。时隔十数年再访旧地，却得知禅师已圆寂，睹物思人，追忆往昔问道之景，遂作此诗以悼念禅师，同时抒发自身漂泊之感与对禅理的体悟。

1. 用典精准，禅意盎然：全诗大量运用禅宗相关典故与意象，如楞伽山、曹溪、骊珠、薝卜等，既贴合禅师的修行身份，又将禅理阐释融入其中，如“一敲粉碎狂性歇”以极简的比喻写出顿悟之境，通俗而意蕴深长。
2. 时空对比，情感跌宕：诗歌以“忆昔”与“再来”形成强烈时空反差，往昔寒夜问道的温馨与今日禅院空寂的怅惘形成对比，从追忆的温情到发现禅师圆寂的悲痛，情感层层递进，将怀念与哀伤推向顶点。
3. 意象清寂，意境空灵：诗人善用松、雪、闲云、月等清冷意象烘托氛围，如“庭松无韵冷撼骨，搔窗擦檐数枝雪”以动衬静，营造出清寂孤高的禅意意境，契合禅师的高洁品格与诗歌的哀伤基调。
4. 语言质朴凝练：作为诗僧，贯休的语言风格古朴淡雅，不事雕琢，却精准刻画了禅师形象与自身心境，如“衲衣烂黑烧岳痕”仅七字便写出禅师苦修的经历，简练且富有画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