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

· 顾况

谷鸟犹呼儿,山人夕沾襟。
怀哉隔生死,怅矣徒登临。
东门忧不入,西河遇亦深。
古来失中道,偶向经中寻。
大象无停轮,倏忽成古今。
其夭非不幸,炼形由太阴。
凡欲攀云阶,譬如火铸金。
虚室留旧札,洞房掩闲琴。
泉源登方诸,上有空青林。
仿佛通寤寐,萧寥邈微音。
软草被汀洲,鲜云略浮沈。
赪景宣叠丽,绀波响飘淋。
石窟含云巢,迢迢耿南岑。
悲恨自兹断,情尘讵能侵。
真静一时变,坐起唯从心。
第二百六十五卷

简要说明

本诗是唐代诗人顾况悼念早逝幼子从真的悼亡之作。诗人迁居大茅岭东新居后触景生情,既抒发了丧子的彻骨悲恸,又以道家生死观为依托,在哀痛中参悟生死,将个人亲情与哲学思考融为一体,兼具真挚哀伤与超脱意境。

逐句注释

谷鸟犹呼儿,山人夕沾襟。
- 谷鸟:山谷间的禽鸟。犹呼儿:禽鸟犹似在呼唤幼雏,暗合诗人丧子后对幼子的思念,触发悲情。
- 山人:诗人自指,此时顾况已隐居茅山,自称山人。夕沾襟:傍晚时分泪水浸湿衣襟,直白抒发悲恸。

怀哉隔生死,怅矣徒登临。
- 怀哉:思念啊,语出《诗经》,表深切怀念。隔生死:阴阳相隔,指幼子已亡故。
- 怅矣:惆怅不已。徒登临:徒劳地登高远望,因阴阳相隔无法再见,登高只是徒增怅惘。

东门忧不入,西河遇亦深。
- 东门:指东门吴,战国魏人,其子早逝却能坦然释怀,认为生死如一。此处反用典故,言自己无法如东门吴般放下丧子之痛。
- 西河:指孔子弟子子夏,子夏晚年居西河,丧子后哭瞎双眼,此处指自己的丧子之痛与子夏一样深切。

古来失中道,偶向经中寻。
- 失中道:指世人难以把握生死的中正态度,要么沉溺于哀痛,要么过度超脱。:此处指道家、佛家经典,诗人试图从经典中寻找排解哀痛的方法。

大象无停轮,倏忽成古今。
- 大象:指天道、宇宙的运行规律。无停轮:天道运转永不停止。
- 倏忽:极短的时间。成古今:转眼间便历经古今变迁,感叹时光流逝、生死无常。

其夭非不幸,炼形由太阴。
- 夭:早逝。炼形:道家语,指修炼形体以超脱生死,此处指死亡是灵魂在阴间(太阴)修炼的过程。
- 太阴:指阴间,道家认为人死之后归于太阴。此句以道家思想宽慰自己,认为幼子早逝并非不幸,而是另一种修行。

凡欲攀云阶,譬如火铸金。
- 攀云阶:指成仙得道,登上仙界的阶梯。火铸金:用火炼金,难以成器,比喻凡人强求长生不死、成仙得道是徒劳无功的。

虚室留旧札,洞房掩闲琴。
- 虚室:空寂的居室,指幼子曾经居住的房间。旧札:幼子生前留下的书信、手迹。
- 洞房:此处指子女的居室(非新婚卧室)。掩闲琴:闲置的琴被掩起,点明人去室空的凄凉。

泉源登方诸,上有空青林。
- 泉源:指通往仙界的水源。方诸:古代传说中仙人居住的神山。
- 空青:一种名贵的青色玉石,此处代指仙山之上的珍异林木,想象幼子灵魂已居于仙山。

仿佛通寤寐,萧寥邈微音。
- 通寤寐:在睡梦之中仿佛能与幼子魂魄相通。萧寥:寂寥空旷。邈微音:悠远细微的声音,指仿佛听到幼子的声音却又遥不可及。

软草被汀洲,鲜云略浮沈。
- 被:覆盖。汀洲:水边平地。鲜云:明亮的云彩。浮沈:即浮沉,云彩忽浮忽沉,描绘新居周遭的自然景色。

赪景宣叠丽,绀波响飘淋。
- 赪景:赤色的日光。宣叠丽:铺展出层层叠叠的光彩。绀波:深青色的水波。响飘淋:水波流动发出淅沥的声响。

石窟含云巢,迢迢耿南岑。
- 石窟:山中洞穴。云巢:云气笼罩的巢居,指仙人的居所。迢迢:遥远的样子。:矗立、明亮。南岑:南边的小山峰,点明新居所在的方位。

悲恨自兹断,情尘讵能侵。
- 悲恨:丧子的悲痛与憾恨。自兹断:从此断绝,指诗人试图以道家思想放下悲恸。
- 情尘:佛教术语,指世俗的情欲杂念。讵能侵:怎能侵袭我的本心,意为超脱世俗情欲的束缚。

真静一时变,坐起唯从心。
- 真静:真正的宁静,指超脱生死后的心境。一时变:指心境随一时的感悟而变化。坐起唯从心:指日常言行都顺从本心,顺应自然,不再为生死所困。

现代译文

山谷禽鸟犹似声声唤雏,山居的我啊,傍晚时分泪湿衣襟。
深切的思念啊,却隔着生死的鸿沟,惆怅不已,登高远望也只是徒劳。
我难如东门吴般释怀,丧子之痛却与西河的子夏一样深切。
自古以来世人都难把握生死的中正,我偶向佛道经典中寻求解脱。
天道运转从未停歇,转眼间便历经了古今变迁。
幼子早逝并非不幸,他的魂魄已在太阴之中修炼形体。
凡人想要攀援仙界的阶梯,就如同用火炼金一般徒劳无功。
空寂的居室还留着他旧日的手札,儿子的卧房里,闲琴已被悄然掩起。
想象他顺着泉源登上了仙山方诸,那里生长着空青林木。
仿佛在睡梦之中能与他魂魄相通,寂寥之中,又仿佛听到他那悠远细微的声音。
柔软的青草覆盖着水边汀洲,明亮的云彩在天际浮沉。
赤色的日光铺展着层层丽色,深青的水波流动,发出淅沥的声响。
山石窟穴中藏着云气缭绕的仙巢,遥远的南边山峰依旧矗立。
丧子的悲恨从此断绝,世俗的情欲杂念又怎能再侵袭我的本心?
真正的宁静随一时感悟而变,日常坐起,唯愿顺从本心,顺应自然。

创作背景

顾况是唐代中期诗人,性格狂放,晚年好道,隐居于茅山(大茅岭为茅山主峰)。据其《华阳集》及史料记载,顾况幼子从真早逝,他在迁居大茅岭东新居后,触景生情写下此诗以悼念亡子。此时顾况已脱离仕途,寄情山水与道教,因此诗中既有丧子的深切哀痛,又融入了道家的生死观,试图以玄学思想排解内心的悲痛,将个人亲情升华为对生死的哲学思考。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顾况晚年隐居茅山时期。

艺术赏析

  1. 情感脉络清晰,由悲入悟:全诗以“谷鸟呼儿”起兴,触发丧子之痛,随后用东门吴、子夏典故抒发悲恸,再转入对生死的参悟,最后以“坐起唯从心”收束,情感从极致的哀痛过渡到超脱的平静,逻辑连贯,层次分明。
  2. 用典精准,兼具抒情与哲思:诗中运用东门吴、子夏西河丧子的典故,既准确表达了丧子之痛的深重,又通过反用东门吴的典故强化了自身的悲戚;同时融入道家“炼形”“大象”及佛教“情尘”等概念,将个人哀痛与生死哲学结合,避免了悼亡诗单纯的伤感,提升了作品的思想深度。
  3. 虚实结合,意境交融:诗人以写实之笔描写新居周遭的景物(软草汀洲、绀波赪景),又以想象之笔构建仙山场景(方诸、空青林、云巢),虚实相映,既写出了现实的凄凉,又寄托了对幼子灵魂的美好祝愿,营造出空灵又略带悲戚的意境。
  4. 语言质朴自然,情真意切:全诗语言不事雕琢,多用浅白直白的表述,如“夕沾襟”“徒登临”“留旧札”“掩闲琴”,皆以平实之语道出深沉情感,避免了悼亡诗常见的辞藻堆砌,真挚动人。
  5. 格律自由,贴合古体特色:本诗为古体诗,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限制,仅部分句子(如“软草被汀洲,鲜云略浮沈”“赪景宣叠丽,绀波响飘淋”)形成宽对,整体风格舒展自然,符合诗人晚年寄情山水、随性而作的创作状态。

常见问题

《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的作者和朝代是什么?

《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的作者是顾况,页面按唐作品展示。

《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主要写了什么?

本诗是唐代诗人顾况悼念早逝幼子从真的悼亡之作。诗人迁居大茅岭东新居后触景生情,既抒发了丧子的彻骨悲恸,又以道家生死观为依托,在哀痛中参悟生死,将个人亲情与哲学思考融为一体,兼具真挚哀伤与超脱意境。

《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顾况是唐代中期诗人,性格狂放,晚年好道,隐居于茅山(大茅岭为茅山主峰)。据其《华阳集》及史料记载,顾况幼子从真早逝,他在迁居大茅岭东新居后,触景生情写下此诗以悼念亡子。此时顾况已脱离仕途,寄情山水与道教,因此诗中既有丧子的深切哀痛,又融入了道家的生死观,试图以玄学思想排解内心的悲痛,将个人亲情升华为对生死的哲学思考。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顾况晚年隐居茅山时期。

《大茅岭东新居忆亡子从真》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艺术特点?

1. 情感脉络清晰,由悲入悟 :全诗以“谷鸟呼儿”起兴,触发丧子之痛,随后用东门吴、子夏典故抒发悲恸,再转入对生死的参悟,最后以“坐起唯从心”收束,情感从极致的哀痛过渡到超脱的平静,逻辑连贯,层次分明。 2. 用典精准,兼具抒情与哲思 :诗中运用东门吴、子夏西河丧子的典故,既准确表达了丧子之痛的深重,又通过反用东门吴的典故强化了自身的悲戚;同时融入道家“炼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