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行路难三首

这首组诗借乐府《行路难》旧题，以咏史怀古、通俗设喻展开层层感慨，抒发了对世事无常、人生易老的叹惋，批判了寻仙求长生的虚妄，揭露了人情淡薄的现实，同时提出“凡物各自有根本”的哲思，传递出“内心安宁即是富贵”的通达人生态度，兼具个人际遇抒怀与普世哲理内涵。

君不见古来烧水银，变作北邙山上尘。
注释：烧水银：指古代方士烧炼水银，以求炼制长生丹药的方术；北邙山：洛阳北郊的墓葬集中地，后世常以之代指死亡与尘灰。句意：你可曾见过古来烧炼水银求取长生的方士，最终都化作北邙山的一抔尘土。

藕丝挂身在虚空，欲落不落愁杀人。
注释：藕丝：纤细柔韧的丝线，此处比喻生命的脆弱悬绝；虚空：既指天空，亦暗含虚幻不实的意味。句意：生命如同藕丝悬在虚空之中，摇摇欲坠却又迟迟不肯坠落，真叫人愁绪满怀。

睢水英雄多血刃，建章宫阙成灰烬。
注释：睢水：楚汉相争时刘邦与项羽大战于此，汉军死伤惨重，睢水为之断流；建章宫阙：汉武帝所建汉宫，后遭焚毁。此处借历史事件写王朝兴废、英雄末路的无常。句意：睢水畔的英雄豪杰多死于兵刃之下，巍峨的建章宫阙最终也化为灰烬。

淮王身死桂枝折，徐氏一去音书绝。
注释：淮王：指西汉淮南王刘安，传说其得道升天，此处反用典故，言纵使成仙亦终不免身死；桂枝折：喻贤才夭折；徐氏：指徐福，秦始皇曾派其入海求仙，一去不返，音信断绝。句意：淮南王纵使成仙也终有身死之时，贤才如桂枝般折损凋零，徐福入海求仙后便再无音信。

行路难，行路难，生死皆由天。
注释：行路难为乐府旧题，多咏世路艰难与人生感慨；叠句反复咏叹，强化悲慨氛围。句意：行路难啊行路难，生死终究都由天命注定。

秦皇汉武遭下脱，汝独何人学神仙。
注释：下脱：学界多认为通“下世”，指死亡、坠落，此处言秦皇汉武雄才大略，亦难逃一死。句意：秦始皇、汉武帝那样的千古帝王都难逃一死，你又是什么人，竟敢妄想学那长生不老的神仙？

君不见担雪塞井徒用力，炊砂作饭岂堪吃。
注释：担雪塞井：比喻白费力气，徒劳无功；炊砂作饭：用沙子做饭，比喻虚妄无用、不可能实现之事。句意：你可曾见过担着雪填塞水井，白白耗费气力，用沙子做饭，哪里能吃得下咽？

一生肝胆向人尽，相识不如不相识。
注释：肝胆向人尽：指对人倾尽诚意，毫无保留。句意：一辈子都对人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到头来相识一场，倒不如从未相识。

冬青树上挂凌霄，岁晏花凋树不凋。
注释：冬青：常绿乔木，冬季不凋零；凌霄：藤本植物，常依附其他树木生长。句意：冬青树上缠绕着凌霄花，岁末时节凌霄花凋谢，冬青却依旧常青。

凡物各自有根本，种禾终不生豆苗。
注释：根本：指事物的固有本质与规律。句意：世间万物各自有其根本，种植禾苗终究长不出豆苗。

行路难，行路难，何处是平道。
注释：叠句再次咏叹，抒发对人生道路坎坷难寻的感慨。句意：行路难啊行路难，哪里才是平坦的大道？

中心无事当富贵，今日觉君颜色好。
注释：中心无事：指内心安然无求，不为外物所累；颜色好：指气色安好。句意：内心安然无求便是真正的富贵，今日看你气色安好，便是难得的福气。

君不见少年头上如云发，少壮如云老如雪。
注释：以云喻年少时浓密乌黑的头发，以雪喻老年白发，感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句意：你可曾见过少年时的头发如云般浓密乌黑，少壮时还如云般盛美，到老了便如雪般花白。

你可曾见古来烧炼水银求长生的方士，
最终都化作北邙山的一抔尘土。
生命如藕丝悬在虚空之中，
摇摇欲坠却又迟迟不落，真叫人愁煞。
睢水畔的英雄豪杰多死于兵刃之下，
建章宫的巍峨宫阙也早已化为灰烬。
淮南王纵使成仙也终不免身死，贤才如桂枝般折损，
徐福入海求仙，一去便再无音信。

行路难啊行路难，生死终究都由天定。
秦始皇、汉武帝那样的雄主都难逃一死，
你又是什么人，竟敢妄想学那长生神仙？

你可曾见担着雪去填塞水井，白白费尽力气，
用沙子来做饭，哪里能吃得下咽？
一辈子都对人倾尽肝胆毫无保留，
到头来相识一场，倒不如从未相识。
冬青树上缠绕着凌霄花，
岁末时凌霄花谢了，冬青却依旧常青。
世间万物各自有其根本，
种禾苗终究长不出豆苗。

行路难啊行路难，哪里才是平坦的大道？
内心安然无求便是富贵，
今日看你气色安好，便是难得的福气。

你可曾见少年时的头发如云般浓密乌黑，
少壮时还如云般盛美，到老了便如雪般花白。

顾况为唐代中期诗人，性格狂放不羁，早年曾隐居茅山，后仕宦坎坷，曾被贬为饶州司户参军，晚年退隐山林、信奉道教。《行路难》为乐府《杂曲歌辞》旧题，多用以抒发世路艰难与人生悲慨。顾况的这三首《行路难》，结合自身仕途失意、饱经世事的经历，借咏史、设喻批判了当时帝王权贵寻仙求长生的虚妄，同时抒发了对人情淡薄、命运无常的感慨，兼具个人际遇抒怀与时代思考。关于句中“遭下脱”的“下脱”，学界尚有争议，一说为“下世”的讹误，一说指“坠落”即死亡。

1. 形式章法：全诗以“行路难”叠句贯穿三次，回环往复，强化了沉郁悲慨的抒情氛围，贴合乐府诗体式特点。组诗结构层层递进：先以史事叹世事无常，再以俗喻批判虚妄之举，继而以自然之理点明万物有常，最后以通达观念收束，情感从感慨到批判再到释然，层次清晰。
2. 用典设喻：广用历史典故，如睢水之战、建章宫焚毁、淮南王、徐福、秦皇汉武等，借古讽今批判寻仙虚妄；同时以“担雪塞井”“炊砂作饭”等通俗比喻将抽象的“徒劳无功”具象化，又以“冬青凌霄”“种禾生豆”的自然现象说理，深入浅出，兼具文人诗的含蓄与乐府诗的通俗。
3. 意象意境：以“北邙尘”“藕丝虚空”营造生命脆弱、世事翻覆的悲凉意境，“少年如云发，老如雪”的对比意象直白抒发时光易逝的叹惋。既有“愁杀人”的直白抒情，也有“冬青不凋”的含蓄寄托，情感表达丰富立体。
4. 思想内涵：不仅抒发个人身世之感，更提出“凡物各自有根本”的哲思，反对强求虚妄的长生与富贵，主张“中心无事当富贵”，传递出顺应自然、内心安宁的通达人生态度，兼具现实批判与哲思启蒙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