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莺百啭歌同王员外耿拾遗吉中孚李端游慈恩

残莺一何怨，百啭相寻续。
始辨下将高，稍分长复促。
绵蛮巧状语，机节终如曲。
野客赏应迟，幽僧闻讵足。
禅斋深树夏阴清，零落空馀三两声。
金谷筝中传不似，山阳笛里写难成。
忆昨乱啼无远近，晴宫晓色偏相引。
送暖初随柳色来，辞芳暗逐花枝尽。
歌残莺，歌残莺，悠然万感生。
谢脁羁怀方一听，何郎闲吟本多情。
乃知众鸟非俦比，暮噪晨鸣倦人耳。
共爱奇音那可亲，年年出谷待新春。
此时断绝为君惜，明日玄蝉催发白。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诗人与友人同游长安慈恩寺的唱和之作，以暮春残莺的啼鸣为核心意象，细致描摹了莺声婉转多变的形态，借莺声抒发羁旅愁怀、时光流逝之叹，以众鸟聒噪反衬残莺之奇音，暗含对知音共赏的期许，整体风格清寂感伤，契合大历诗派的典型特质。

逐句注释

残莺一何怨，百啭相寻续：残莺，指暮春时节将尽的黄莺；一何，多么；百啭，多次婉转鸣叫；相寻续，啼声接连不断。
始辨下将高，稍分长复促：始辨，方才渐渐分辨；下将高，鸣声忽高忽低；稍分，渐渐区分；长复促，时长时短，促指急促。
绵蛮巧状语，机节终如曲：绵蛮，语出《诗经·小雅·绵蛮》，形容黄鸟鸣声婉转；巧状语，如巧妙言辞般灵动的啼声；机节，指啼声的节奏、节拍；终如曲，始终如乐曲般和谐有章法。
野客赏应迟，幽僧闻讵足：野客，指山野隐士或游客；赏应迟，需静心慢赏方能领会其中意趣；幽僧，隐居寺院的僧人；讵足，哪里够听，意即听之不厌。
禅斋深树夏阴清，零落空馀三两声：禅斋，寺院的僧舍斋房；深树夏阴清，夏日浓树荫遮蔽下的清净环境；落空馀，只余下零落的两三声啼鸣。
金谷筝中传不似，山阳笛里写难成：金谷，指西晋石崇的金谷园，代指富贵人家的筝乐；传不似，筝声难以摹写莺啼的韵味；山阳笛，语出向秀《思旧赋》，借向秀闻山阳笛声怀念旧友的典故，代指清雅笛声；写难成，无法精准传达莺啼的妙处。
忆昨乱啼无远近，晴宫晓色偏相引：忆昨，回想往日；乱啼无远近，各处都有莺啼，不分远近；晴宫，晴朗的宫苑（慈恩寺邻近长安宫城，或指晴日下的寺苑）；晓色，清晨天色；相引，引动情思。
送暖初随柳色来，辞芳暗逐花枝尽：送暖，带来春日暖意；初随柳色来，随着柳色返青而出现；辞芳，告别盛放的繁花；暗逐花枝尽，悄悄随着花枝凋零而离去。
歌残莺，歌残莺，悠然万感生：歌残莺，歌唱这暮春残莺的啼鸣；悠然，思绪悠远绵长的样子；万感生，生出万千感慨。
谢脁羁怀方一听，何郎闲吟本多情：谢脁，南朝齐著名诗人，以善写羁旅愁思著称，此处代指有羁旅情怀的友人或诗人自况；羁怀，羁旅漂泊的愁怀；方一听，方才听到这残莺啼声；何郎，指南朝梁诗人何逊，以多情善吟闻名；闲吟，闲适吟咏；本多情，本就多愁善感。
乃知众鸟非俦比，暮噪晨鸣倦人耳：乃知，才明白；众鸟，其他鸟类；非俦比，不能相提并论；暮噪晨鸣，傍晚喧闹、清晨聒噪的鸟鸣；倦人耳，听之令人生厌。
共爱奇音那可亲，年年出谷待新春：共爱，众人一同喜爱；奇音，指残莺的精妙啼声；那可亲，多么亲切动人；出谷，语出《诗经·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指黄莺从幽谷飞出，此处代指春日莺始鸣；待新春，等待新春到来。
此时断绝为君惜，明日玄蝉催发白：此时断绝，此刻残莺啼声停歇；为君惜，为友人或这残莺的离去惋惜；明日，来年；玄蝉，秋日的寒蝉；催发白，催促白发滋生，暗指时光流逝、年华老去。

现代译文

暮春残莺的啼鸣多么幽怨，
百转千回的啼声接连不断。
方才还能分辨出高低错落，
渐渐又听出时长时短的节奏。
那绵蛮婉转的啼声，
如巧语般灵动，节拍始终如乐曲般和谐。
山野游客或许领会得迟慢，
幽居的僧人听了也觉听之不厌。
僧舍隐在深树间，夏日浓阴清寂，
此刻只余下三两声零落的啼鸣。
金谷园里的筝曲也传不出这韵味，
山阳笛的清音更难摹写这莺声。
回想往日莺啼不分远近，
晴日宫苑的晓色最能引动情思。
它送来了暖意，初随柳色萌芽，
又辞别繁花，悄悄随花枝凋零而去。
歌唱这残莺，歌唱这残莺，
悠悠间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谢脁般的羁旅愁怀，才刚听到这啼声便生，
何逊般的闲吟性情，本就多愁善感。
才明白众鸟都不能与它相比，
那些早晚喧闹的鸟鸣，实在惹人厌烦。
众人都爱这奇妙的莺声，多么可亲，
年年它都出谷待迎新春。
此刻啼声断绝，为你惋惜，
来年寒蝉鸣叫时，又要催得白发滋生。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唐代大历年间，为司空曙与王缙（王员外）、耿湋（耿拾遗）、吉中孚、李端等“大历十才子”友人同游长安慈恩寺时的唱和之作。大历时期正值盛唐转中唐的过渡期，社会经历安史之乱后渐趋稳定，但文人多有羁旅漂泊、年华虚度的感伤情绪。慈恩寺为长安名胜，常为文人雅集之地，诗人借眼前残莺啼鸣之景，既描摹了莺声的精妙，也抒发了自身羁愁与时光流逝的叹惋，同时契合了友人雅集时共赏知音的意趣。

艺术赏析

核心意象贯穿，虚实相生：全诗以“残莺”为核心意象，从摹写啼声的高低长短、婉转节奏，到借啼声抒发羁怀、叹惋时光，将实景与真情融为一体。残莺既指暮春将尽的黄莺，也暗喻诗人自身迟暮漂泊的处境，意象兼具写实与喻指双重内涵。
用典贴切，意蕴丰厚：诗中多处化用典故：以“绵蛮”化用《诗经》语句，点明莺啼的雅致；以“金谷筝”“山阳笛”反衬莺声的精妙，凸显其不可替代的韵味；以谢脁、何郎自况或比友，呼应羁旅愁怀与多情心性，典故与诗境浑然天成，无堆砌之感。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以“众鸟非俦比，暮噪晨鸣倦人耳”的聒噪，反衬残莺“奇音”的清雅动人，既突出了残莺啼声的独特，也暗含了对世俗庸音的厌弃，凸显了诗人对高雅审美与知音的追求。
歌行体式，韵律灵动：此诗为古体歌行，句式长短错落，押韵灵活多变，随情感节奏转换韵脚。如开篇摹写莺声用短促韵，抒发感慨时转为舒缓韵，反复咏叹“歌残莺”形成回环往复的韵律，强化了情感的抒发。
层层递进的抒情结构：全诗从描摹莺声形态，到写听声之人的感受，再到回忆往昔莺啼之景，最后收束于时光流逝、年华老去的叹惋，层层递进，情感层层加深，将写景、抒情、咏怀融为一体。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