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农二章

此为唐代诗人陆龟蒙的组诗《彼农》二首，全诗以底层农民的生活为切入点，开篇对比世风浮薄险恶与农民尚存的淳朴古道，继而铺写农民贫苦的居住、饮食与劳作境况，随后揭露晚唐社会无论丰年灾年，官吏皆横征暴敛的残酷现实，最终借孟子之言批判统治者推卸责任，通篇充满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与对悍吏苛政的强烈愤慨。

1. 世路浇险，淳风荡除：世路指世道；浇险意为浮薄险恶；淳风即淳朴的民风；荡除指被扫荡清除。句意：世道浮薄又险恶，淳朴的民风早已荡然无存。
2. 彼农家流，犹存厥初：彼为“那、那些”之意；农家流指农民这类群体；厥初意为其初，即当初的淳朴本色。句意：唯有农民这一类人，还保留着最初的淳朴古道。
3. 藁焉而席，茨焉而居：藁（gǎo）指禾秆、干草；席为坐席；茨（cí）指用茅草盖屋。句意：他们以干草作为坐席，以茅草盖屋居住。
4. 首乱如葆，形枯若腒：首乱指头发散乱；葆原指车盖，此处形容头发蓬松如车盖；腒（jū）指干肉。句意：头发乱得像车盖般蓬松，身形枯瘦如同干肉。
5. 大耋既鲐，童子未：大耋（dié）指七八十岁的老人；鲐指鲐鱼，老人背部皮肤纹理如鲐鱼斑纹，代指高龄老人；此句疑有脱漏，据《全唐诗》补为“童子未襦”，意为幼童尚且没有短衣可穿。
6. 以负以载，悉薅悉鉏：负指背负；载指装载；悉意为全、都；薅（hāo）指除草；鉏同“锄”，指锄地。句意：他们背负装载着农具，全都在田间除草锄地劳作。
7. 我慕圣道，我耽古书：慕指仰慕；耽指沉溺、酷爱。句意：我仰慕圣人之道，终日沉醉于古代典籍之中。
8. 小倦于学，时游汝庐：小倦指稍有倦怠；时意为时常；汝指农民；庐指屋舍。句意：学习稍有倦怠之时，时常到你们的屋舍中来做客。
9. 有饭一盛，莫盐莫蔬：盛（chéng）指一碗饭；莫意为没有；蔬指佐餐的蔬菜等食物。句意：仅有一碗米饭，既无盐巴也无蔬菜佐餐。
10. 有繻一缇，不襟不祛：繻（xū）指粗布短衣；缇（tí）原指橘红色丝织品，此处代指粗陋的衣物；襟指衣襟；祛（qū）指撩起衣襟。句意：仅有一件粗布短衣，既不扣上衣襟也不撩起下摆。
11. 所谓饥寒，汝何逭欤：逭（huàn）意为逃避、免除。句意：这般光景说的就是饥寒交迫，你们又怎能逃脱呢？
12. 禹贡厥田，上下各异：禹贡指《尚书·禹贡》，记载古代九州的田地等级；厥田指各地的田地；上下各异意为等级高低各不相同。句意：《尚书·禹贡》中记载各地田地，等级高低各不相同。
13. 善人为邦，民受其赐：善人指贤明的君主；邦指国家；赐指福祉、恩赐。句意：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百姓便能蒙受福祉。
14. 去年西成，野有遗穗：西成指秋天丰收（古代西方主秋）；遗穗指遗落在田野的稻穗。句意：去年秋天丰收之时，田野里还遗留着不少稻穗。
15. 今夏南亩，旱气赤地：南亩泛指农田；赤地指寸草不生的荒地。句意：今年夏天的农田里，旱灾使得土地一片赤焦。
16. 遭其丰凶，概敛无二：丰凶指丰年与灾年；概敛指征收赋税（“概”为量粮器具，此处代指搜刮）；无二意为没有两样。句意：无论是遭遇丰年还是灾年，官府的搜刮都没有两样。
17. 退输弗供，进诉弗视：退输指退回去缴纳赋税；弗供指无力供给（即无法缴纳赋税）；进诉指上前申诉冤情；弗视指不被理睬。句意：退缴赋税却无力供给，申诉冤情却无人过问。
18. 号于旻天，以血为泪：号指号哭；旻天指上天；以血为泪形容悲痛至极，血泪交加。句意：对着苍天号哭，血泪交融向天呼号。
19. 孟子有言，王无罪岁：语出《孟子·梁惠王上》“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意为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句意：孟子曾留下箴言：大王不要归咎于年成不好。
20. 诗之穷辞，以嫉悍吏：穷辞指极尽言辞；嫉指痛恨；悍吏指凶悍残暴的官吏。句意：这首诗极尽言辞，只为痛斥那些凶悍残暴的官吏。

世道浮薄又险恶，淳朴民风早荡除。
唯有农家淳朴客，犹存古道旧风仪。
以草为席铺地坐，以茅盖屋作安居。
头发蓬松如车盖，身形枯瘦似干肉。
老人背纹如鲐鱼，幼童无衣难蔽体。
背负肩载农具去，除草锄地劳作苦。
我本仰慕圣人道，终日沉醉圣贤书。
学习偶有倦怠时，常到农家做客居。
唯有粗饭一碗许，无盐无菜佐肠腹。
唯有粗衣一件存，不扣衣襟不撩裾。
这般光景说饥寒，你们如何能逃脱？
《禹贡》记田分等级，高下各别理不同。
贤君治国施仁政，百姓方能受恩荣。
去年秋来丰收季，田野犹存遗落穗。
今夏农田遭大旱，赤地千里寸草无。
无论丰年与灾荒，官府搜刮皆如故。
退缴赋税无力供，申诉冤情无人顾。
仰天号哭声凄惨，血泪交融向天呼。
孟子曾有箴言：大王勿怪年成恶。
此诗直抒胸臆，只为痛斥悍吏恶。

陆龟蒙生活于晚唐懿宗、僖宗年间，彼时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吏治极度腐败，赋税繁重，社会矛盾尖锐，农民起义此起彼伏。陆龟蒙早年曾谋求仕途，却屡遭挫折，后隐居松江甫里，自号江湖散人、甫里先生，长期与底层农民共处，深切体察到农民的疾苦。《彼农》二首正是他目睹农民遭受天灾人祸、官吏横征暴敛的现实后所作，属于典型的讽喻组诗，旨在揭露社会黑暗，抒发对底层民众的同情。

1. 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全诗分为两章，第一章先以世风与民风对比，凸显农民的淳朴坚守，再以白描手法铺写农民的贫苦生活与劳作状态；第二章转向社会现实批判，先借《禹贡》的井田制度反衬当下吏治的不公，再通过“去年丰收”与“今夏旱赤”的对比，突出农民无论丰凶都难逃赋税的悲惨处境，最后引用孟子之言点明主旨，直斥悍吏，情感层层推进。
2. 对比手法鲜明：一是世风浇险与农民淳风的对比，凸显农民在乱世中的淳朴坚守；二是丰年与灾年的对比，揭露官吏搜刮不分丰凶的残酷；三是农民的贫苦窘迫与官吏的横暴贪婪形成隐性对比，强化批判力度。
3.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采用古体诗形式，无严格近体格律约束，多用白描手法，语言平实直白，如“藁焉而席，茨焉而居”“有饭一盛，莫盐莫蔬”，真实再现了农民的日常生活，极具生活气息。
4. 用典精准，主旨明确：结尾引用《孟子》的“王无罪岁”，既批判了统治者将灾荒归咎于年成的推卸责任之举，也为诗歌增添了思想深度；最后一句“以嫉悍吏”直接点明创作主旨，直抒胸臆，强化了讽喻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