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歌・水鸟

这首《五歌·水鸟》是晚唐咏物讽喻诗的代表作，以江间禽鸟为核心意象，将自然界的禽鸟分为两类：一类是恃强凌弱、逞凶豪横的猛禽，另一类是闲适自在、顺应天性的鸥鹤。诗人借人类捕猎、豢养禽鸟的行径，讽刺晚唐官场的骄横伪善与世俗的趋炎附势，抒发了自己与世俗乖离、向往隐居闲适生活的心境。

1. 水鸟山禽虽异名，天工各与双翅翎
   注释：水鸟山禽泛指水上、山间的禽鸟；异名指名称不同；天工指大自然的造化；双翅翎指鸟儿的双翼与翎羽。句意：水上与山间的禽鸟虽名号各异，天地都赋予它们同样的双翼与翎羽。
2. 雏巢吞啄即一例，游处高卑殊不停
   注释：雏巢代指繁衍栖息；吞啄指觅食生存；一例意为同样、一般；高卑指高低不同的栖息环境。句意：从筑巢育雏到觅食啄饮，本是同样的生存法则，只是活动栖息的环境有高下之别，从未停止各自的生息。
3. 则有觜铍爪戟劲立直视者，击搏挽裂图膻腥
   注释：觜（zuǐ）同“嘴”；铍为古代兵器，此处形容鸟嘴尖锐锋利；爪戟指爪子如戟般锋利有力；劲立直视形容猛禽神态凶悍挺拔；击搏挽裂指搏击撕扯；膻腥代指猎物的腥臊气息。句意：便有那喙如铍针、爪似利戟，挺拔而立、直视四方的猛禽，搏击撕扯只为攫取猎物。
4. 如此等色恣豪横，耸身往往凌青冥
   注释：等色意为这类；恣豪横指放纵骄横；凌青冥指直上高空。句意：这类禽鸟恣意骄横，纵身一跃便能直上青云。
5. 为人罗绊取材力，韦鞲彩绶悬金铃
   注释：罗绊指捕捉禽鸟的罗网与绊绳；韦鞲（gōu）为猎人架鹰的皮制臂套；彩绶指系在猛禽身上的装饰丝带。句意：被人类用罗网绊缚，榨取它们的气力，猎人以皮鞲架起，身系彩绶、悬着金铃。
6. 三驱不以鸟捕鸟，矢下先得闻诸经
   注释：三驱为古代帝王田猎的礼制，此处反用其意，讽刺捕猎者假借仁德之名滥捕；不以鸟捕鸟指不用鹰隼捕猎，直接用网罗箭矢捕杀。句意：捕猎者假借三驱之礼的名义，却不用鹰隼捕鸟，先以箭矢射杀，这些行径早见于经书。
7. 超然可继义勇后，恰似有志行天刑
   注释：天刑指上天的刑罚、自然法则，此处为反语，讽刺猛禽恃强凌弱违背天道。句意：（猛禽）看似超脱勇武继仁义之后，恰似有志之士遵行天刑的法则。
8. 鸥闲鹤散两自遂，意思不受人丁宁
   注释：丁宁同“叮咛”，指叮嘱约束；自遂指顺遂天性。句意：鸥鸟仙鹤闲适散漫，各自顺应天性，它们的心意从不被他人的叮咛所拘束。
9. 今朝棹倚寒江汀，舂鉏翡翠参??
   注释：棹指船桨，代指船；寒江汀指寒冷江边的沙洲；舂鉏（chōng chú）为水鸟名，即白鹭；原诗“参??”疑为“参差”（因原字缺损），形容水鸟错落栖息的样子。句意：今日我将船停靠在寒江沙洲，白鹭与翡翠鸟错落栖息在水畔。
10. 孤翘侧睨瞥灭没，未是即肯驯檐楹
    注释：孤翘指独自翘首；瞥灭没指转眼消失；檐楹指屋檐梁柱，代指人类驯养的场所。句意：它们独自翘首斜睨，转瞬便消失无踪，绝不肯即刻就在檐下被人驯养。
11. 妇女衣襟便佞舌，始得金笼日提挈
    注释：便佞舌指花言巧语、善于谄媚；金笼指精致的鸟笼；提挈指被权贵携带提携。句意：唯有那巧言谄媚之辈，才能被装进金笼，日日随权贵提挈。
12. 精神卓荦背人飞，冷抱蒹葭宿烟月
    注释：卓荦指精神矫健超绝；蒹葭（jiān jiā）指芦苇；烟月指烟霭与月色。句意：精神矫健的水鸟，终究会背人飞去，清冷地依偎蒹葭，宿于烟月之下。
13. 我与时情大乖剌，只是江禽有毛发
    注释：时情指世俗人情世故；乖剌指违逆不合；江禽代指江间水鸟。句意：我与世俗人情大相径庭，只与江间禽鸟意气相投。
14. 殷勤谢汝莫相猜
    注释：殷勤指恳切的样子；谢汝意为对你说。句意：恳切地对你说啊，莫要猜疑我的心意。

水上山间的禽鸟各有名号，
天地造化都赐给它们双翼翎毛。
从筑巢育雏到觅食啄饮本是一般模样，
只是栖息游赏的地方有高下之别，从未停驻。
便有那喙如铍针、爪似利戟的猛禽，
挺拔而立、直视四方，搏击撕扯只为攫取猎物的腥膻。
这般禽鸟恣意骄横，纵身一跃便能直上青云。
被人类罗网绊缚，榨取它们的气力，
猎人以皮鞲架起，身系彩绶、悬着金铃。
假借三驱之礼却不用鹰隼捕鸟，
先以箭矢射杀，这些行径早见于经书。
看似超脱勇武继仁义之后，
恰似有志之士遵行天刑的法则。
唯有鸥鸟仙鹤闲适散漫，各自顺遂天性，
心意从不被他人的叮咛所拘束。
今日我将船停靠在寒江沙洲，
白鹭翡翠错落栖息在水畔。
它们独自翘首斜睨，转瞬便消失无踪，
绝不肯即刻就在檐下被人驯养。
唯有那巧言谄媚之辈，
才能被装进金笼，日日随权贵提挈。
精神矫健的水鸟，终究会背人飞去，
清冷地依偎蒹葭，宿于烟月之下。
我与世俗人情大相径庭，
只与江间禽鸟意气相投。
恳切地对你说啊，莫要猜疑我的心意。

陆龟蒙生活在晚唐懿宗、僖宗时期，彼时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政腐败动荡。他早年曾谋求仕途，却屡试不第，后隐居于松江甫里（今江苏苏州吴江区），自号江湖散人、甫里先生，以诗文自娱。这首诗是其隐居期间的作品，通过描摹水鸟的生存状态，寄寓了对晚唐社会现实的批判，以及对独立自在的隐居生活的向往，学界一般认为此诗创作于其甫里隐居时期。

1. 托物言志，借物讽喻：全诗以水鸟为核心意象，将禽鸟分为两类，猛禽象征骄横跋扈的权贵，鸥鹤象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隐士；以人类豢养捕猎禽鸟的行径，讽刺趋炎附势的小人与统治者的伪善，将个人身世之感与社会批判融为一体。
2. 对比手法强化表达：诗中多处运用对比：猛禽的豪横与鸥鹤的闲适形成对比，被豢养的禽鸟与背人飞去的水鸟形成对比，“我”与世俗的乖离与江禽的相投形成对比，极大强化了诗歌的批判力度与情感张力。
3. 用典自然贴切：诗中运用“三驱”“天刑”等典故，“三驱”本为仁德田猎之礼，诗人反用其意讽刺捕猎者的伪善；“天刑”借自然法则反讽猛禽恃强凌弱，用典不露痕迹，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
4. 语言质朴舒展：作为古体歌行，全诗不受近体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语言质朴流畅，以口语化表达传递深刻思想，结尾“殷勤谢汝莫相猜”将诗人心境与水鸟融为一体，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