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歌・刈获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陆龟蒙反映农事疾苦的现实主义作品。全诗以春旱秋灾的农田景象为切入点，通过深夜倾听农夫的困苦倾诉，揭露了晚唐赋税繁重、官吏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同时抒发了诗人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以及无力救世的苦闷与归隐避世的意愿。

1. 自春徂秋天弗雨：
   徂（cú）：到。天弗雨：指从春季到秋季一直没有降雨，引发旱灾。
2. 廉廉早稻才遮亩：
   廉廉：形容稻株稀疏单薄、长势孱弱的样子。才遮亩：早稻仅勉强覆盖田面，可见产量极低。
3. 芒粒稀疏熟更轻：
   芒粒：稻穗上的芒刺与谷粒。熟更轻：稻谷成熟时籽粒秕瘦，分量极轻，多空壳。
4. 地与禾头不相拄：
   禾头：禾苗的顶端。不相拄：指稻株长势过弱，无法直立，与田土无法相互支撑，多倒伏。
5. 我来愁筑心如堵：
   筑：通“畜”，积聚。心如堵：形容愁闷郁结，如同被墙壁堵塞，无法抒解。
6. 更听农夫夜深语：
   指深夜时分听到农夫倾诉灾荒中的艰难处境。
7. 凶年是物即为灾，百阵野凫千穴鼠：
   凶年：灾荒之年。百阵：成百的群队。野凫（fú）：野鸭，啄食稻谷。千穴鼠：田鼠，从洞穴中出来偷吃粮食，此处以野凫、田鼠喻指吞噬民粮的祸患。
8. 平明抱杖入田中，十穗萧条九穗空：
   平明：天刚亮。十穗萧条九穗空：每十穗稻子就有九穗是空秕，极言收成之差。
9. 敢言一岁囷仓实，不了如今朝暮舂：
   囷（qūn）仓：圆形谷仓，泛指粮仓。不了：无法了结，指无法维持生计。朝暮舂（chōng）：早晚都在舂米却仍无粮可食，极言生计艰难。
10. 天职谁司下民籍，苟有区区宜析析：
    司：掌管。下民籍：指百姓的生计。区区：此处指百姓微薄的收成。析析：分散、剥夺之意，暗指官吏肆意搜刮民财。
11. 本作耕耘意若何，虫豸兼教食人食：
    虫豸（zhì）：本指小虫，此处喻指贪残的官吏。食人食：侵吞百姓辛勤耕作得来的粮食。
12. 古者为邦须蓄积，鲁饥尚责如齐籴：
    为邦：治理国家。鲁饥尚责如齐籴：典出《国语·鲁语》，鲁僖公十九年鲁国发生饥荒，大夫臧孙辰向齐国请求购买粮食。此处借典故说明古代治国必积蓄粮食，即便遇灾也无需依赖他国。
13. 今之为政异当时，一任流离恣征索：
    一任：听任。恣（zì）征索：肆意搜刮民财，指晚唐统治者对百姓横征暴敛。
14. 平生幸遇华阳客，向日餐霞转肥白：
    华阳客：指隐居修道的隐士。向日餐霞：道家修炼的一种方式，服食云霞以养生，此处代指隐居修道的生活。转肥白：指诗人因修道而身体健硕白皙。
15. 欲卖耕牛弃水田，移家且傍三茅宅：
    三茅宅：指三茅真君的道场，位于江苏茅山，此处代指隐士隐居之地。移家傍三茅宅：指诗人打算放弃农耕，迁居茅山隐居，避世远祸。

从春到秋百日无雨旱情久，
早稻稀稀拉拉刚盖满田畴。
稻穗芒稀粒秕成熟也轻飘，
田土与禾秆根本难相支倚。
我到此间愁绪郁结心如堵，
更深夜静又闻农夫的泣语。
灾年里万物都成了灾殃，
成群野鸭千穴田鼠啮稻粮。
天刚亮就拄着农具下田中，
十穗稻里竟有九穗是空空。
哪敢指望一年仓廪能充实，
如今早晚舂米也难填饥肠。
上天的职司谁来掌管民生？
百姓仅存微薄收成也被剥尽。
当初农夫耕耘究竟为哪般？
贪官污吏还要侵吞他们的粮。
古时治国必积蓄粮食以防患，
鲁遇饥荒尚且向齐求购粮。
如今为政早已与古时迥异，
任由百姓流亡还肆意征抢。
我平生幸得遇华阳隐士，
向日餐霞修道身体更健朗。
真想卖掉耕牛抛却水田，
搬家去傍着三茅的茅舍隐居。

陆龟蒙为晚唐著名隐士诗人，曾应进士试不第，后隐居松江甫里，自号江湖散人。晚唐时期政治腐败，藩镇割据，赋税苛重，天灾频仍，底层农民生活极度困苦。此诗是诗人亲历江南农事灾荒后的纪实之作，以农夫的灾年遭遇为载体，既抒发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也批判了晚唐统治者横征暴敛的弊政，同时流露了自己无力挽救世局的无奈，最终选择归隐避世的心境。

1. 结构层次清晰：全诗以“灾荒景象—农夫倾诉—时政批判—归隐意愿”为脉络，层层递进。先以白描勾勒旱情下的破败农田，再借农夫深夜之语深化苦难，继而转入议论批判晚唐弊政，最后以归隐之志收束，情感流转自然，逻辑严谨。
2. 对比与用典强化批判力度：诗人以“古者为邦须蓄积”与“今之为政异当时”形成鲜明对比，凸显晚唐统治者的失政；借“鲁饥尚责如齐籴”的典故，将古代治国的储备之策与当下的民生凋敝对照，增强了批判的说服力。同时以“野凫”“穴鼠”喻害民之患，以“虫豸”喻贪官，形象生动，直击时弊。
3. 现实主义笔法与语言特色：全诗采用新乐府式的白描手法，语言质朴平实，如“十穗萧条九穗空”“朝暮舂”等细节，直白却极具冲击力，真实还原了农民的灾年困境。歌行体的自由句式，让诗人能够自由抒发复杂情感，既兼具叙事的纪实性，又不失抒情的感染力。
4. 意象的多重意蕴：诗中“耕牛”“水田”象征农耕生计，“三茅宅”则代表归隐理想，二者的对比呼应了诗人在济世无望后的选择，深化了全诗的情感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