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吴宫辞

这是一首骚体咏史怀古辞，以春秋吴国宫殿旧址为凭吊对象，先铺陈吴宫昔日的奢华盛景与吴王荒淫宴饮的场景，再转写越国灭吴的历史变局，最后落脚于吴宫遗迹的荒凉萧瑟，抒发了历史沧桑、盛衰无常的吊古之思，暗含对统治者荒淫误国的讽喻。

1. 彼吴之宫兮江之那涯：彼，指示代词“那”；江之那涯，江边那一方岸畔。吴之宫，指春秋吴国都城姑苏（今苏州）的宫殿旧址。
2. 复道盘兮当高且斜：复道，楼阁间架空的空中通道；盘，盘旋曲折；当高且斜，形容复道高耸且蜿蜒倾斜。
3. 波摇疏兮雾濛箔：波摇疏，水波晃动，映出林间疏影；濛箔，“濛”通“蒙”，箔指竹帘，此处比喻雾气如帘幕般笼罩天地。
4. 菡萏国兮鸳鸯家：菡萏，荷花的别称；菡萏国，形容苑囿中荷花遍布，宛如荷花之国；鸳鸯家，指池泽中鸳鸯栖息，是禽鸟自在的水乡家园。
5. 鸾之箫兮蛟之瑟：鸾之箫，饰有鸾鸟纹样的箫；蛟之瑟，刻有蛟龙纹饰的瑟，代指宫廷中奢华精巧的礼乐器具。
6. 骈筠参差兮界丝密：骈筠，并排丛生的竹丛；参差，高低错落的样子；界丝密，指宫中帷帐、帘席等丝织品交错密布，划分出幽深的空间。
7. 宴曲房兮上初日：曲房，幽深隐秘的内室；上初日，初升的太阳照入室内，形容宴饮从清晨一直持续。
8. 月落星稀兮歌酣未毕：歌酣，酒酣意浓、歌兴正盛；此句写宴会持续至月落星稀，仍未结束，极言吴王荒淫宴乐之态。
9. 越山丛丛兮越溪疾：越山，越国境内的山峦；越溪，越国的溪流；疾，形容溪水湍急，暗喻越国攻势迅猛。
10. 美人雄剑兮相先后出：美人，指吴王夫差宠爱的西施，代指越国的美人计；雄剑，代指越国的雄兵武备；相先后出，指越国先以美人计消磨吴王意志，后以重兵攻破吴国都城。
11. 火姑苏兮沼长洲：火姑苏，指越国火烧吴王行宫姑苏台；沼长洲，指越国军队攻占吴国苑囿长洲沼，此句概写越国灭吴的战火蔓延至吴地全境。
12. 此宫之丽人兮留乎不留：丽人，指吴宫的妃嫔宫女；此句以问句寄寓国破家亡后宫人的命运堪忧，暗含对历史兴衰的慨叹。
13. 霜氛重兮孤榜晓：霜氛，浓重的霜气；孤榜，孤舟的船桨，代指一叶孤舟；晓，拂晓时分，点明此时的凄清氛围。
14. 远树扶苏兮愁烟悄眇：扶苏，树木枝叶繁茂的样子；愁烟，笼罩遗迹的烟雾，暗含诗人的吊古愁绪；悄眇，寂静渺茫的样子。
15. 欲摭愁烟兮问故基：摭，拾取、拨开；故基，吴宫的旧地基址，此句写诗人欲拨开烟雾寻访故国遗迹。
16. 又恐愁烟兮推白鸟：推，惊散、驱赶；白鸟，指滩头的白鹭等水鸟；此句以“恐惊白鸟”的细节，含蓄表达诗人不敢轻易触碰故国遗迹，怕打破眼前的寂静，更怕勾起更深的怅惘之情。

那吴国的旧宫啊，伫立在大江之岸，
空中复道盘旋，高耸又蜿蜒倾斜。
水波摇荡疏林，雾气如帘幕蒙罩，
荷花满苑似国，鸳鸯栖处是人家。
有鸾纹饰的箫啊，蛟龙刻的瑟，
丛竹错落，丝帷密匝，分隔出宫苑。
在幽深内室宴饮，初日的光晖照进轩槛，
月落星稀时，酒酣歌罢还未散。
越国的山峦丛丛，越溪的水流湍急，
美人计与雄兵啊，先后降临吴国。
火烧姑苏台啊，兵及长洲沼，
这宫中的丽人啊，还留存与否？
霜气浓重啊，孤舟待发在拂晓，
远树扶苏，愁烟寂静渺茫。
想要拨开愁烟啊，寻访旧宫基址，
又怕这愁烟啊，惊散了滩头白鸟。

陆龟蒙是晚唐著名的隐逸文学家，生活在唐王朝由衰转亡的动荡时期，曾短暂出仕后隐居太湖流域，以钓耕自娱。这首《问吴宫辞》是他游历吴地古迹时的咏史之作，以春秋吴王夫差荒淫失国的历史为蓝本：夫差即位后大兴土木修建姑苏行宫，沉迷酒色宴乐、不理朝政，最终被越国以美人计削弱国力，公元前473年被越王勾践率军攻破都城，吴国灭亡。
陆龟蒙身处晚唐藩镇割据、朝政腐败的时局，借凭吊吴宫遗迹，抒发对历史兴衰的感慨，暗讽晚唐统治者重蹈覆辙，寄寓了深沉的家国之思。学界普遍认为此诗作于其隐居吴地期间。

1. 体裁与章法：采用骚体辞赋的句式，以“兮”字为节奏标志，继承了楚辞抒情委婉、章法灵动的特点。全诗以空间与时间为线索：先铺陈吴宫的地理环境与苑囿盛景，再写吴王宴乐的荒淫，接着转写越国灭吴的变局，最后落脚于眼前遗迹的荒凉，从盛到衰的转折自然流畅，结构完整。
2. 对比手法：前半部分极力铺陈吴宫的奢华：复道盘桓、菡萏鸳鸯、鸾箫蛟瑟、宴饮通宵，极尽繁华之态；后半部分转而写战火蔓延、宫人流离，再到如今霜烟笼罩的遗迹，盛衰对比强烈，突出了历史兴亡的残酷性。
3. 意象营造：以“愁烟”“白鸟”“孤榜”等意象贯穿全诗，将抽象的吊古愁绪具象化。“愁烟”既指眼前的雾霭，也指诗人心中的历史怅惘；“白鸟”的细节则含蓄表达了诗人对故国遗迹的敬畏与不敢深触的复杂情感，意境苍凉沉郁。
4. 含蓄的抒情：全诗以问句作结，“此宫之丽人兮留乎不留”“欲摭愁烟兮问故基，又恐愁烟兮推白鸟”，并未直接抒发亡国之痛，而是以设问与细节描写，将历史沧桑与个人怅惘融为一体，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5. 语言特色：既有辞赋铺陈华美、辞藻典雅的特点，又兼具唐诗凝练自然的风格，将历史追述与眼前实景结合，虚实相生，既展现了吴宫昔日的盛景，又勾勒出当下荒凉的遗迹，意境开阔又沉郁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