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德新居

这首诗是孟郊晚年迁居洛阳立德坊新居后的咏怀之作，以新居周边景致为切入点，描写居所的清幽环境与日常心境，抒发了诗人安贫乐道、谢绝虚名、超脱世俗的志趣，全诗仅存残篇，末句“疏门不”未竟。

1. 立德何亭亭，西南耸高隅：立德，指洛阳立德坊，为唐代长安、洛阳的官方坊里名称；亭亭，高耸挺拔貌；隅，角落。句意：立德坊的新居何等高耸，巍然矗立在城郭西南的高隅之处。
2. 阳崖泄春意，井圃留冬芜：阳崖，向阳的山崖；泄，透出、展露；井圃，井旁的菜园，古代村落多以井为中心开辟菜园；冬芜，冬日残存的草木或冬末留存的芜菁类蔬菜。句意：向阳的山崖已然透出春的气息，井边菜园还留着冬日的残芜。
3. 胜引即纡道，幽行岂通衢：胜引，通往胜景的引路；纡道，迂回曲折的小径；幽行，在幽僻处独行；通衢，宽阔平坦的大道。句意：若要寻访胜景，便取那迂回小径，幽独独行，何须走宽阔的通衢大道？
4. 碧峰远相揖，清思谁言孤：揖，作揖，此处形容远山相对如揖敬之态；清思，清雅脱俗的思绪；孤，孤单、孤寂。句意：远处的碧峰遥遥相对，仿佛在向我作揖，满怀清雅思绪，谁又能说我孤寂？
5. 寺秩虽贵家，浊醪良可哺：寺秩，一说指寺院职事的俸禄，孟郊晚年与僧人多有交往，或曾依附寺院为生；浊醪，浑浊的酒，代指简陋的饮品；良可哺，确实足以慰藉心怀。句意：纵然寺职享有贵家般的俸禄，不如一杯浊酒，足以慰我心神。
6. 耸城架霄汉，洁宅涵絪缊：耸城，高耸的城郭；架霄汉，仿佛架于云霄银河之间，形容地势高敞；洁宅，洁净的新居；絪缊，指天地间氤氲的混沌元气，此处形容居所笼罩在自然灵气之中。句意：高耸的城郭仿佛架在霄汉之上，洁净的新居涵容着天地间的氤氲灵气。
7. 开门洛北岸，时锁嵩阳云：洛北，洛水北岸；时锁，时常被云气笼罩、萦绕；嵩阳，嵩山之南。句意：新居开门便是洛水北岸，时常有嵩阳的云气紧锁门庭。
8. 夜高星辰大，昼长天地分：夜高，夜空高远辽阔；昼长，白日悠长；天地分，天地清朗分明。句意：夜空高远时星辰显得格外硕大，白日悠长时天地愈发清朗分明。
9. 厚韵属疏语，薄名谢嚣闻：厚韵，醇厚深远的情致；属，寄寓、依托；疏语，平淡质朴的言语；薄名，淡薄的虚名；谢，谢绝；嚣闻，世俗的喧嚣与声名。句意：醇厚的情致寄寓在疏淡质朴的言语之中，我要谢绝那世俗的虚名与纷扰。
10. 兹焉有殊隔，永矣难及群：兹焉，这里、此处；殊隔，与世俗隔绝；永矣，永远；难及群，难以与世俗之人为伍。句意：这里已然与世俗殊绝相隔，永远难与俗众同流合污。
11. 宾秩已觉厚，私储常恐多：宾秩，接待宾客的俸用，一说指为官的俸禄；私储，私人的积蓄。句意：接待宾客的用度已然觉得丰厚，私人的积蓄却常常害怕过多。
12. 清贫聊自尔，素责将如何：聊自尔，姑且如此；素责，通“素节”，指平素坚守的操守与准则，一说指平素的期许；将如何，又能怎样，此处指不改初心。句意：清贫姑且就这样罢了，我平素的操守又怎能轻易改变？
13. 俭教先勉力，修襟无馀佗：俭教，节俭的教诲与操守；勉力，努力践行；修襟，修养襟怀；无馀佗，没有其他的追求。句意：节俭的教诲先要努力践行，修身养性之外，再无他求。
14. 良栖一枝木，灵巢片叶荷：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以鹪鹩栖息一枝、灵禽筑巢片叶比喻居处简陋却安之若素；良栖，美好的栖息之所；灵巢，灵性的巢穴，代指自己的新居。句意：鹪鹩栖身不过一根树枝，灵禽筑巢仅需一片荷叶。
15. 仰笑鹍鹏辈，委身拂天波：鹍鹏，即鲲鹏，出自《庄子·逍遥游》，此处代指追逐高远仕途、功名利禄之人；委身，托身、投身；拂天波，拂过天际的波涛，形容仕途高远。句意：我仰头笑看那些鲲鹏般的追名逐利之辈，他们托身于拂过天际的波涛之中。
16. 疏门不：全诗残断，未完成。

立德坊的新居何其高耸，
巍然矗立在城郭西南的高隅。
向阳山崖已透出春的消息，
井边菜园还留着冬日残芜。
欲寻胜景便取迂回小径，
幽独独行何须宽阔通衢？
远处碧峰遥遥相对如揖，
满怀清雅思绪，谁言我孤寂？
纵然寺职享尽贵家俸禄，
不如浊酒一杯，足以慰我心腑。
高耸城郭仿佛架于霄汉，
洁净新居涵容天地氤氲之气。
开门便是洛水北岸，
时常有嵩阳云气紧锁门庭。
夜空高远星辰格外硕大，
白日悠长天地清朗分明。
醇厚情致寄寓疏淡言语，
淡薄虚名，谢绝俗世喧嚣。
这里已然与世俗殊绝相隔，
永远难与俗众为伍同流。
接待宾客的用度已然丰厚，
私人积蓄却常恐太过。
清贫姑且如此罢了，
平素操守又岂能轻易更改？
节俭教诲先努力践行，
修身养性之外再无他求。
鹪鹩栖身不过一枝树木，
灵禽筑巢仅需一片荷叶。
我仰头笑看鲲鹏之辈，
托身于拂过天际的波涛。
（末句“疏门不”残断，未竟）

孟郊（751-814）一生清苦，以“苦吟”著称，仕途坎坷，贞元十二年（796年）方中进士，仅任溧阳尉、河南水陆转运从事试协律郎等微职，晚年迁居洛阳立德坊。这首诗创作于其洛阳定居时期，大致为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此时诗人年事已高，虽居官仍清贫，但心怀隐逸之志，通过描写新居的清幽景致，抒发自己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超脱心境，同时也流露出身处中唐乱世、与世俗疏离的孤寂之感。学界对此诗的创作时间并无太大争议，多认为是其晚年定居洛阳后的作品。

1. 意象与意境营造：全诗以白描手法选取阳崖、井圃、碧峰、洛水、嵩云等意象，既有自然山水的清幽，又有田园生活的质朴，营造出高远淡泊的意境，契合诗人清雅的志趣。如“夜高星辰大，昼长天地分”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夜空与白日的壮阔景致，平淡中见悠远。
2. 用典自然贴切：多处化用《庄子·逍遥游》的典故，以鹪鹩“一枝而栖”自比，与“鲲鹏辈”形成鲜明对比，既点明自己安于清贫、不慕高远仕途的初心，又暗含对追名逐利者的不屑，用典不露痕迹，贴合全诗疏淡的语言风格。
3. 语言与风格：继承了孟郊一贯的“苦吟”特质，语言质朴疏淡，不求藻饰，符合其“厚韵属疏语”的创作主张。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自由舒展，情感真挚深沉，将写景与抒怀融为一体。
4. 结构章法：全诗先写新居的地理位置与周边景致，再写日常心境与生活态度，最后以与鲲鹏的对比收束，层层递进，从景到情再到志趣，逻辑清晰，情感脉络连贯，完整展现了诗人晚年的精神世界。
5. 思想内涵：诗中既体现了孟郊安贫乐道的儒家操守，又融入了道家隐逸超脱的思想，“清贫聊自尔，素责将如何”直接点明诗人坚守本心的态度，“薄名谢嚣闻”则表达了对世俗名利的摒弃，具有鲜明的精神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