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哀

此诗为孟郊《峡哀》组诗之一，以三峡峡谷的险恶自然景象为载体，将自身失意落魄的身世之悲与世态炎凉的愤慨融为一体，通过今昔对比、情景交融的手法，抒发了深沉的哀痛与对世俗薄情的批判。

1. 昔多相与笑，今谁相与哀：昔，往昔；相与，彼此、相互。往昔同游者多能欢笑相伴，如今还有谁能与我同哀共痛？
2. 峡哀哭幽魂，噭噭风吹来：峡哀，三峡峡谷间凄厉的鸣响；噭噭（jiào jiào），形容哭声凄厉。峡谷间的哀鸣仿佛是死于峡中的亡魂悲哭，被狂风裹挟而来。
3. 堕魄抱空月，出没难自裁：堕魄，失意落魄之态；抱空月，形容孤身无依，唯有冷月相伴；自裁，自我主宰。失意的我唯有冷月相伴，人生浮沉无法由自己做主。
4. 齑粉一闪间，春涛百丈雷：齑（jī）粉，碎粉，喻粉身碎骨；春涛，春日峡江的波涛。转瞬之间便可让人粉身碎骨，春涛轰鸣如百丈惊雷，声势骇人。
5. 峡水声不平，碧沲牵清洄：不平，水势湍急不平稳；碧沲（duò），碧绿的深水；清洄，清澈的回旋水流。峡水湍急难平，碧绿深水中缠绕着回旋的清流。
6. 沙棱箭箭急，波齿龂龂开：沙棱，沙滩上的沙脊；龂龂（yín yín），同“龈龈”，形容波浪错落翻涌如错落的牙齿。沙脊随水流迅疾移动，波浪错落翻涌张开。
7. 呀彼无底吮，待此不测灾：呀，张口貌，喻水势张开如无底之口；无底吮，无底深渊在吞噬；不测灾，无法预料的灾祸。那张口的无底深渊，正等待着吞噬突来的灾祸。
8. 谷号相喷激，石怒争旋回：谷号，山谷间的呼啸之声；喷激，水流冲击喷溅。山谷呼啸，水流喷溅，怪石嶙峋似在发怒，争相回旋激荡。
9. 古醉有复乡，今缧多为能：古醉，古时醉心归隐超脱之人；复乡，返璞归真的境界；今缧（léi），指被世俗束缚的失意者；多为能，指多需靠投机钻营方能立足。古时归隐者自有超脱归处，如今被世俗羁绊之人，却多要靠钻营取巧才能生存。
10. 字孤徒仿佛，衔雪犹惊猜：字孤，抚养孤儿；衔雪，口含白雪，喻坚守高洁却处境寒苦；惊猜，被人猜疑忌惮。即便抚养孤儿也不过徒有虚名，纵使坚守高洁，仍会遭人猜疑忌惮。
11. 薄俗少直肠，交结须横财：薄俗，浅薄的世俗风气；少直肠，少有真诚直率之人；横财，此处指投机取巧的依附手段。如今世风浅薄，鲜有人真诚坦率，结交朋友必须依靠投机钻营的手段。
12. 黄金买相吊，幽泣无余漼：相吊，相互哀悼；幽泣，暗自悲泣；漼（cuǐ），流泪貌。世人可凭黄金买来吊丧的虚名，真正心怀幽泣的失意者，却连眼泪都已流尽。
13. 我有古心意，为君空摧颓：古心意，古人般真挚重情的本心；摧颓，失意颓废。我怀有古人般的真挚本心，却只能为知己（或为自身）徒然失意颓废。
14. 上天下天水，出地入地舟：上天下天，形容峡谷极高，仿佛直抵天际；出地入地舟，行船于峡中，仿佛从地底穿行。
15. 石剑相劈斫，石波怒蛟虬：石剑，高耸如剑的岩石；劈斫（zhuó），劈砍；蛟虬，盘曲的蛟龙。高耸的岩石如剑戟相互劈砍，起伏的石浪似发怒的蛟龙盘曲回旋。
16. 花木叠宿春，风飙凝古秋：叠宿春，花木层层叠叠，留存着春日生机；风飙（biāo），狂风；凝古秋，仿佛凝固了古秋的萧瑟寒意。峡中花木层层留存春意，狂风却裹挟着古秋的萧瑟寒意。
17. 幽怪窟穴语，飞闻肸蚃流：幽怪，幽暗怪异的窟穴；肸蚃（xī xiǎng），原指香气弥漫，此处喻鬼魅气息流散。幽暗的窟穴中仿佛有鬼语低语，声音随风飘散流荡。
18. 沉哀日已深，衔诉将何求：沉哀，深沉的哀痛；衔诉，心怀冤屈与诉说。我深沉的哀痛日益加深，心怀冤屈又能追求什么呢？

往昔同游多欢笑，如今谁与共哀号？
峡中哀鸣似幽魂泣，凄厉哭声随风飘。
落魄魂灵抱冷月，浮沉难自主飘摇。
转瞬之间成齑粉，春涛百丈如惊雷啸。
峡水湍急难平静，碧波深处绕清洄。
沙脊如箭随流急，浪齿错落逐波开。
恰似无底张口吞，静待不测灾祸来。
山谷呼啸喷激浪，怪石怒争相回旋。
古时醉隐有归乡，今时羁缚多钻营。
抚孤不过徒虚名，衔雪守洁仍遭疑。
薄俗少有人直率，结交须靠横财依。
黄金可买吊丧名，幽泣之人泪已晞。
我怀古人真挚意，为君徒然空摧颓。
上天入地接霄汉，行船仿佛地中穿。
石剑相劈如兵刃，石波怒卷似蛟蟠。
花木层层留春意，狂风却带古秋寒。
窟穴幽怪传鬼语，香气飘渺随风散。
沉哀日日渐深重，心怀冤屈复何求？

《峡哀》组诗共十首，是孟郊晚年漫游三峡时所作。孟郊一生仕途坎坷，五十岁才得溧阳县尉一职，后辞官漂泊，晚年游历三峡之际，目睹峡谷的险恶之景，联想到自身多年失意落魄的身世，以及世间人情冷暖、世风薄凉，将自然之险与人生之悲融为一体，借峡中哀景抒发内心沉哀与对世俗的批判，具体创作年份无确切考证，当在其晚年漂泊失意之时。

1. 情景交融，借景抒怀：全诗以三峡险恶实景为依托，将自然景观的凄厉险峻与诗人的身世哀痛、世态批判紧密结合，峡中急流、怪石、鬼语般的窟穴声，既是客观写景，又暗喻世俗的凶险与人生的坎坷，自然之景与内心沉哀相互映衬，强化了悲怆氛围。
2. 多重对比，凸显主旨：开篇以> 昔多相与笑，今谁相与哀。 的今昔对比，奠定哀婉基调；又以> 古醉有复乡，今缧多为能。 的古今对比，批判当下世风的浅薄钻营，凸显诗人对真诚情谊的向往与对世俗的不满。
3. 意象密集，意境幽冷：诗中运用“幽魂”“空月”“石剑”“蛟虬”“幽怪窟穴”等密集意象，营造出幽冷、凄厉、险峻的意境，烘托出诗人内心的绝望与沉哀，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
4. 质朴刚健，苦吟风格：作为“苦吟诗人”的代表，此诗语言凝练质朴，多用白描手法刻画景物，如> 沙棱箭箭急，波齿龂龂开。 以极简笔墨写出水流湍急之态，无华丽辞藻却极具冲击力，情感沉郁真挚。
5. 结构层层递进：全诗从峡中哀景写起，过渡到自身身世之悲，再批判世风薄情，最终落脚于自身沉哀无诉的绝望，结构层层深入，将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情感表达自由奔放，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尽显古体诗的舒展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