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卢殷

这首诗是孟郊为悼念挚友卢殷所作，以沉郁悲怆的笔触，先叙写卢殷生前清峻傲骨、贫病而终的惨状，再抒发自身对友人逝去的哀痛与身世之感，同时借自然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对比，寄寓对生死的思索，尽显中唐下层文人的穷愁境遇与真挚友情，末句为残篇。

1. 诗人多清峭，饿死抱空山
   清峭：指品性高洁、诗风峻拔，此处代指卢殷的为人与创作风格；抱空山：指穷困潦倒，客死荒寂之地，身后萧条。

2. 白云既无主，飞出意等闲
   白云：喻指卢殷的魂魄；无主：指死后魂魄无所归依；意等闲：将生死视为寻常等闲之事，暗含对友人超脱生死的慰藉，实则更添悲凉。

3. 久病床席尸，护丧童仆孱
   孱（chán）：孱弱无力。此句写卢殷久病卧床直至离世，家中仆从体弱，无力料理后事，尽显家境贫寒。

4. 故书穷鼠啮，狼藉一室间
   穷鼠：饥饿的老鼠；啮（niè）：啃咬；狼藉：杂乱不堪。此句以旧书被饥鼠啃食、室内杂乱的场景，具象化卢殷死后家徒四壁的凄凉。

5. 君归新鬼乡，我面古玉颜
   新鬼乡：指阴间；古玉颜：孟郊自谓面容如古玉般苍老枯槁，暗指自身亦年老多病，处境困顿。

6. 羞见入地时，无人叫追攀
   追攀：指亲友送行、攀扶送别。此句写卢殷离世时无亲友为其送终，孟郊为未能尽到友人之谊而羞愧。

7. 百泉空相吊，日久哀潺潺
   百泉：代指天地间的哀鸣之声；空相吊：徒然悼念，无人回应；潺潺：形容哀伤如泉水般长久不绝。

8. 唧唧复唧唧，千古一月色。新新复新新，千古一花春
   唧唧：叹息声；以“千古一月色”“千古一花春”写自然景象永恒不变，与短暂的人生形成强烈对比，寄寓生死无常之慨。

9. 邙风噫孟郊，嵩秋葬卢殷
   邙：北邙山，古代洛阳附近的著名墓地；噫（yī）：叹息。此句以北邙风声拟作对自己的叹息，点明在嵩山秋日的时节，卢殷被安葬于北邙墓地。

10. 北邙前后客，相吊为埃尘
    指北邙墓地过往的宾客，对死者的悼念不过如尘埃般轻飘，转瞬即逝，暗讽世人的悼念流于表面。

11. 北邙棘针草，泪根生苦辛
    棘针草：酸枣刺，多生于墓地，此处以其带泪的根须，象征墓地的凄苦，亦暗指卢殷生前的穷困悲辛。

12. 烟火不自暖，筋力早已贫
    烟火不自暖：指家境贫寒，连生火取暖、维持温饱都难以做到；筋力贫：指身体虚弱，早已耗尽气力，既写卢殷，也暗合孟郊自身的穷病处境。

13. 幽荐一杯泣，泻之清洛滨
    幽荐：在幽暗的墓前祭奠；清洛滨：洛水之滨。此句写孟郊在洛水边以一杯洒泪的酒遥祭亡友。

14. 添为断肠声，愁杀长别人
    长别人：指永别之人。此句写祭奠时的哭声如断肠之音，令永失好友的孟郊愁痛欲绝。

15. 棘针风相号，破碎诸苦哀
    风吹棘针呼啸作响，仿佛要将所有的愁苦哀痛都撕碎，以景衬哀，强化悲怆氛围。

16. 苦哀不可闻，掩耳亦入来
    哀痛之声无法隔绝，即便掩耳也会传入耳中，极写哀痛之深，挥之不去。

17. 哭弦多煎声，恨涕有余摧
    哭弦：指用以伴奏哀哭的弦乐，其声如煎熬般凄苦；摧：摧折。此句写哀哭与泪水都饱含无尽的悔恨与伤痛。

18. 噫贫气
    此句为残句，意为叹惋穷困之气（一说叹惋贫病交加的境遇），全诗至此戛然而止。

世上诗人多风骨清峻，你却穷困饥饿，抱憾死于荒寂空山。
你化作的白云已无主，悠然飘飞，仿佛生死不过寻常等闲。
你久病卧床直至离世，家中料理后事的仆从都孱弱不堪。
旧书被饥鼠啃得狼藉，一室杂乱，尽显身后萧条。
你已去往幽冥的新鬼之乡，我却面容如古玉般苍老枯槁。
羞于见你入葬之时，竟无亲友为你送行攀扶。
天地间唯有百泉徒然相吊，哀伤如潺潺流水，长久不绝。
一声声叹息复叹息，千古唯有月色依旧；
一年年新花复新花，千古唯有春光常新。
北邙的风声似在为我叹息，嵩山秋日里，你终被安葬于此。
北邙过往的无数宾客，对死者的悼念不过如尘埃轻飘。
北邙的酸枣刺草，根带血泪，生出无尽苦辛。
你生前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筋骨气力早已耗尽。
我在幽暗墓前洒下一杯泪酒，遥祭于清洛水滨。
这哭声添了断肠之音，愁煞了永失挚友的我。
风吹棘针呼啸号叫，似要撕碎所有愁苦哀痛。
这哀痛之声无法听闻，即便掩耳也会钻入心头。
哀哭的弦乐满是煎熬之音，悔恨的泪水摧折人心。
可叹啊，这穷愁之气……

卢殷是唐代范阳（今北京一带）诗人，官至偃师丞，一生仕途困顿、穷困潦倒，与孟郊交谊深厚，二人同属中唐苦吟诗派，皆有贫病之悲。卢殷卒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孟郊当时旅居洛阳一带，得知好友去世的噩耗后写下此诗。全诗不仅抒发对友人的深切哀思，更借卢殷的遭遇，寄寓自身穷愁潦倒、年老多病的身世之慨，暗含对中唐下层文人生存困境的反思，学界对其创作时间与背景的考证基本一致。

1. 意象营造与沉郁意境：全诗选取空山、白云、百泉、北邙、棘针草、清洛滨等意象，构建出荒寂凄凉的墓地氛围，将悼念哀痛融入景物。如“故书穷鼠啮，狼藉一室间”以白描直接呈现卢殷死后惨状，不加修饰却极具冲击力，尽显穷愁底色。
2.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以“千古一月色”“千古一花春”的自然永恒，对比“唧唧复唧唧”的短暂人生，凸显生死无常；又以世人“相吊为埃尘”的浅表悼念，对比孟郊“添为断肠声”的深切哀痛，强化了友情的真挚与人生的悲凉。
3. 贴合“郊寒岛瘦”的语言风格：孟郊作诗以质朴沉郁、锤炼苦吟著称，此诗语言平实无华，多用口语化白描，如“烟火不自暖，筋力早已贫”直接点出穷愁境遇，不加雕饰却直击人心。叠词“唧唧复唧唧”“新新复新新”的运用，更增添了哀怨缠绵的氛围。
4. 拟人与借景抒情：将北邙风声拟作“噫孟郊”的叹息，以棘针草“泪根生苦辛”拟人化烘托悲苦，将自身哀痛寄寓于自然景物，使情感抒发含蓄深沉。
5. 残句余韵：末句“噫贫气”为残篇，戛然而止，将对穷愁境遇的叹惋停留在半言之间，留给读者无尽回味，也暗合孟郊一生未能摆脱的贫病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