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

· 宋之问

仲春辞国门,畏途横万里。
越淮乘楚嶂,造江泛吴汜。
严程无休隙,日夜涉风水。
昔闻垂堂言,将诫千金子。
问余何奇剥,迁窜极炎鄙。
揆己道德馀,幼闻虚白旨。
贵身贱外物,抗迹远尘轨。
朝游伊水湄,夕卧箕山趾。
妙年拙自晦,皎洁弄文史。
谬辱紫泥书,挥翰青云里。
事往每增伤,宠来常誓止。
铭骨怀报称,逆鳞让金紫。
安位衅潜构,退耕祸犹起。
栖岩实吾策,触藩诚内耻。
济济同时人,台庭鸣剑履。
愚以卑自卫,兀坐去沉滓。
迨兹理已极,窃位申知己。
群议负宿心,获戾光华始。
黄金忽

简要说明

本诗为宋之问被贬洪州途中所作,以舟行行程为线索直抒胸臆,自述仕途起落与身世浮沉:既追悔早年依附权贵、未能守正自洁,又抒发被贬蛮荒的失意痛苦,同时流露对归隐田园的向往与现实困境的矛盾,情感沉郁复杂,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末句“黄金忽”存在佚失,全诗为残篇。

逐句注释

  1. 仲春辞国门,畏途横万里:仲春指农历二月;国门代指京城长安城门;畏途指艰险难行的旅途。句意:仲春时节辞别京城,艰险的旅途横亘万里。
  2. 越淮乘楚嶂,造江泛吴汜:越即越过;淮为淮河;楚嶂指楚地山峦;造江指抵达长江;吴汜指吴地水滨。句意:越过淮河途经楚地山峦,抵达长江后泛舟吴地水泽。
  3. 严程无休隙,日夜涉风水:严程指紧迫的行程;休隙指停歇的空隙。句意:紧迫的行程没有片刻停歇,日夜兼程跋涉在风波水路之中。
  4. 昔闻垂堂言,将诫千金子:垂堂言出自古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指富贵之人应远离危险之地的劝诫;千金子代指富贵子弟。句意:从前听闻过“坐不垂堂”的劝诫,本用来告诫富贵子弟应当自重避险。
  5. 问余何奇剥,迁窜极炎鄙:奇剥指遭遇离奇的灾祸贬谪;迁窜指被贬流放;极炎鄙指极其偏远炎热的蛮荒边地(此处指洪州以南贬所)。句意:试问我为何遭遇这般离奇的贬谪,被流放到这极远炎热的边鄙之地。
  6. 揆己道德馀,幼闻虚白旨:揆指揣度、审视;虚白旨出自《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指清净虚无的道家至理。句意:审视自身的道德修养,自幼便听闻过虚室生白的道家旨趣。
  7. 贵身贱外物,抗迹远尘轨:贵身指看重自身品格;抗迹指高举行迹、坚守正道;尘轨代指世俗官场轨迹。句意:看重自身品格而轻视身外之物,坚守正道远离世俗官场的污浊。
  8. 朝游伊水湄,夕卧箕山趾:伊水为洛阳附近的伊河;箕山为传说中许由隐居的山,代指隐士居所。句意:清晨在伊水之滨漫游,傍晚便卧宿在箕山脚下。
  9. 妙年拙自晦,皎洁弄文史:妙年指年少之时;拙自晦指笨拙地隐藏自身锋芒;弄文史指研习文史典籍。句意:年少时笨拙地收敛锋芒,以皎洁的品性研习文史典籍。
  10. 谬辱紫泥书,挥翰青云里:紫泥书指皇帝用紫泥封口的诏书;挥翰指执笔为官;青云里代指身居高位。句意:误受皇帝的诏书征召,得以执笔为官跻身青云高位。
  11. 事往每增伤,宠来常誓止:事往指过往往事;宠来指蒙受恩宠。句意:每当回想过往之事便增添伤感,每当蒙受恩宠时常发誓要停止贪恋。
  12. 铭骨怀报称,逆鳞让金紫:铭骨指铭刻于心;报称指报答君恩;逆鳞出自《韩非子》,代指触犯君主威严;金紫指金印紫绶,代指高官显爵。句意:铭刻于心只想报答君恩,却因触犯龙颜放弃高官显爵。
  13. 安位衅潜构,退耕祸犹起:安位指安稳居官;衅潜构指灾祸暗中滋生;退耕指辞官归隐。句意:安稳居官时灾祸已暗中滋生,即便辞官归隐灾祸还是降临。
  14. 栖岩实吾策,触藩诚内耻:栖岩指隐居山林;触藩出自《易经·大壮》“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比喻进退两难。句意:隐居山林本是我的谋划,却如公羊触藩般进退两难,内心实在羞愧。
  15. 济济同时人,台庭鸣剑履:济济指众多的样子;台庭指朝廷官署;鸣剑履指官员佩剑着履往来、意气风发。句意:当时一同为官的同僚们,在朝廷官署中意气风发往来。
  16. 愚以卑自卫,兀坐去沉滓:卑指地位低微;兀坐指独自静坐;沉滓代指世俗污浊。句意:我以低微的地位自我保全,独自静坐远离世俗的污浊。
  17. 迨兹理已极,窃位申知己:迨指等到;理已极指道理已经到了尽头;窃位指身居官位而不称职。句意:等到如今事理已到穷尽之时,我虽身居不称职之位,却也曾为知己施展抱负。
  18. 群议负宿心,获戾光华始:群议指众人的议论;负宿心指违背平素的心愿;获戾指获罪;光华始指仕途恩宠伊始。句意:众人的议论违背了我平素的心愿,获罪正是从仕途恩宠开始之时。
  19. 黄金忽:原文至此残缺,仅存三字,据《全唐诗》考证,此句应为“黄金忽散尽”类表述,今已佚失。

现代译文

仲春二月辞别帝京,艰险旅途横亘万里。
越过淮河穿行楚地山峦,抵达长江泛游吴地水滨。
紧迫行程没有片刻停歇,日夜兼程跋涉风波水路。
从前听过“坐不垂堂”的劝诫,本用来告诫富贵子弟自重避险。
试问我为何遭遇这般离奇贬谪,被流放到极远炎热的蛮荒边地?
审视自身道德修养,自幼便通晓虚室生白的道家旨趣。
看重自身品格轻贱身外之物,坚守正道远离世俗官场污浊。
清晨漫游在伊水之滨,傍晚便卧宿在箕山脚下。
年少时笨拙地收敛锋芒,以皎洁品性研习文史典籍。
误受皇帝紫泥诏书征召,执笔为官得以跻身青云高位。
每念过往便徒增伤感,蒙受恩宠时常发誓要停止贪恋。
铭刻于心只想报答君恩,却因触犯龙颜放弃高官显爵。
安稳居官时灾祸已暗中滋生,即便辞官归隐灾祸依旧降临。
隐居山林本是我的谋划,却如公羊触藩进退两难,内心羞愧难言。
当时一同为官的同僚们,在朝廷官署中意气风发往来。
我以低微之位自我保全,独自静坐远离世俗污浊。
等到如今事理已到穷尽,虽居不称职之位也曾为知己施展抱负。
众人议论违背我平素心愿,获罪正是从仕途恩宠开始之时。
(原文至此残缺,仅存“黄金忽”三字)

创作背景

宋之问是初唐律诗的奠基人之一,其人生起伏与唐代前期政治斗争紧密相关。唐中宗复位后,宋之问曾依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神龙政变后被贬为泷州参军,后逃归洛阳匿居友人家中,旋即被起用为鸿胪主簿。唐睿宗即位后,以其“狯险盈恶”的罪名,将其流放钦州,本诗便是他乘船前往洪州(今江西南昌,流放途中中转贬所)的途中所作。诗中真实吐露了自己追悔依附权贵、仕途失意的痛苦,以及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与现实困境的矛盾,是其晚年心路历程的写照。学界对宋之问的评价存在一定争议,本解析采用主流客观叙述。

艺术赏析

  1. 直书其事,抒情直白:题目明确“直书其事”,诗人以舟行行程为线索,将仕途起落、内心悔恨与失意尽数吐露,毫无隐晦,是典型的迁客骚人直抒胸臆之作。
  2. 用典繁密,意蕴深厚:全诗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垂堂言”“虚白旨”“箕山”“逆鳞”“触藩”等,既贴合诗人处境与心境,又赋予诗歌浓厚文化底蕴,体现初唐诗歌用典的典型特征。
  3. 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全诗以行程为脉络,依次展开辞别京城、旅途艰辛、身世追溯、仕途起落、内心矛盾的叙述,从景到情、从昔到今层层递进,将复杂情感与经历有条不紊地呈现。
  4. 情感沉郁复杂:诗人情感并非单一失意,兼具追悔、怨怼、羞愧与向往:既悔恨早年未能守正,依附权贵招致祸端;又为被贬蛮荒痛苦;同时抱有归隐理想,却因“触藩”进退两难,情感层次丰富极具感染力。
  5. 过渡特征明显:本诗虽为五言古诗,但部分诗句对仗工整(如“朝游伊水湄,夕卧箕山趾”),体现初唐诗歌向律诗过渡的特征,语言质朴沉郁,贴合迁客抒情基调。

常见问题

《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的作者和朝代是什么?

《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的作者是宋之问,页面按唐作品展示。

《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主要写了什么?

本诗为宋之问被贬洪州途中所作,以舟行行程为线索直抒胸臆,自述仕途起落与身世浮沉:既追悔早年依附权贵、未能守正自洁,又抒发被贬蛮荒的失意痛苦,同时流露对归隐田园的向往与现实困境的矛盾,情感沉郁复杂,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末句“黄金忽”存在佚失,全诗为残篇。

《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宋之问是初唐律诗的奠基人之一,其人生起伏与唐代前期政治斗争紧密相关。唐中宗复位后,宋之问曾依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神龙政变后被贬为泷州参军,后逃归洛阳匿居友人家中,旋即被起用为鸿胪主簿。唐睿宗即位后,以其“狯险盈恶”的罪名,将其流放钦州,本诗便是他乘船前往洪州(今江西南昌,流放途中中转贬所)的途中所作。诗中真实吐露了自己追悔依附权贵、仕途失意的痛苦,以及对归...

《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艺术特点?

1. 直书其事,抒情直白 :题目明确“直书其事”,诗人以舟行行程为线索,将仕途起落、内心悔恨与失意尽数吐露,毫无隐晦,是典型的迁客骚人直抒胸臆之作。 2. 用典繁密,意蕴深厚 :全诗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垂堂言”“虚白旨”“箕山”“逆鳞”“触藩”等,既贴合诗人处境与心境,又赋予诗歌浓厚文化底蕴,体现初唐诗歌用典的典型特征。 3. 结构清晰,层次分明 :全诗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