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诗・太湖石（在鼋头山）

兹山有石岸，抵浪如受屠。
雪阵千万战，藓岩高下刳。
乃是天诡怪，信非人功夫。
白丁一云取，难甚网珊瑚。
厥状复若何，鬼工不可图。
或拳若虺蜴，或蹲如虎貙。
连络若钩锁，重叠如萼跗。
或若巨人骼，或如太帝符。
胮肛筼筜笋，格磔琅玕株。
断处露海眼，移来和沙须。
求之烦耄倪，载之劳舳舻。
通侯一以眄，贵却骊龙珠。
厚赐以賝赆，远去穷京都。
五侯土山下，要尔添岩龉。
赏玩若称意，爵禄行斯须。
苟有王佐士，崛起于太湖。
试问欲西笑，得如兹石无。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皮日休咏太湖石的组诗名篇之一，先细致描摹太湖石的天然奇诡形貌与获取之难，继而写权贵阶层争相搜求、重价购取的盛况，最后借石抒怀，将奇石与王佐之才对比，寄寓了对当时社会重器轻人、人才埋没的深沉感慨。

逐句注释

兹山有石岸，抵浪如受屠：兹山，指诗题中的鼋头山；抵浪，顶着海浪冲击；受屠，被浪涛侵蚀如遭刀斧屠宰，形容浪涛对石岸的剧烈破坏。
雪阵千万战，藓岩高下刳：雪阵，喻翻涌的浪涛如雪潮激战；刳（kū），挖空、掏空，指海浪与苔藓长期侵蚀岩石，形成凹凸空廓的形态。
乃是天诡怪，信非人功夫：天诡怪，天然生成的诡异怪诞之姿；信，确实、果真；非人功夫，绝非人工所能雕琢造就。
白丁一云取，难甚网珊瑚：白丁，平民百姓；云取，欲取此石；网珊瑚，古时采集深海珊瑚需冒生命危险，极言获取太湖石的艰难程度。
厥状复若何，鬼工不可图：厥状，它的形状；鬼工，鬼斧神工的技艺；不可图，无法用图画完全描摹其奇崛形态。
或拳若虺蜴，或蹲如虎貙：拳，拳曲蜷缩；虺蜴（huǐ yì），毒蛇与蜥蜴；貙（chū），古代一种形似狸的猛兽，以虫兽姿态喻石的蜷蹲之态。
连络若钩锁，重叠如萼跗：钩锁，锁链挂钩；萼跗（è fū），花萼与花蒂，形容石层叠相连如花果依附之状。
或若巨人骼，或如太帝符：巨人骼，巨人的骸骨；太帝，天帝；符，天帝所赐的符节印信，以抽象器物喻石的规整奇崛。
胮肛筼筜笋，格磔琅玕株：胮肛（pāng gāng），形容石头高耸起伏、凹凸错落之态；筼筜（yún dāng），高大竹类，此喻石的挺拔形态；格磔（gé zhé），错落参差貌；琅玕（láng gān），传说中的仙玉，喻石的莹润色泽。
断处露海眼，移来和沙须：海眼，岩石断裂处露出的通海洞穴；和沙须，移取奇石时需连带周围沙泥，防止石体受损。
求之烦耄倪，载之劳舳舻：耄倪（mào ní），老人与孩童，代指所有参与搜求的民众；舳舻（zhú lú），大型船只，形容运载奇石耗费人力物力之巨。
通侯一以眄，贵却骊龙珠：通侯，汉代高级爵位，代指晚唐达官显贵；眄（miǎn），瞥视、稍作赏识；骊龙珠，骊龙颌下的宝珠，极言太湖石身价远超珍宝。
厚赐以賝赆，远去穷京都：賝赆（chēn jìn），珍宝财货；穷京都，指将奇石运至京城权贵的私家园林深处。
五侯土山下，要尔添岩龉：五侯，代指权贵阶层的私家园林；岩龉（yán yǔ），山石险峻参差之貌，指用太湖石点缀园林山景。
赏玩若称意，爵禄行斯须：行斯须，顷刻之间，指权贵若对奇石满意，便可快速赐予爵禄富贵。
苟有王佐士，崛起于太湖：王佐士，辅佐帝王的济世贤才；太湖，代指民间草根阶层。
试问欲西笑，得如兹石无：西笑，典出王粲《登楼赋》，原指思念长安而心生向往，此代指得志显贵；两句意为：若有贤才从民间崛起，能否像这太湖石一样被权贵赏识重用？

现代译文

鼋头山畔自有奇石岸，顶着惊涛仿佛被刀斧削斩。
浪涛如雪阵千万次激战，苔藓覆岩高低处尽被掏空。
这原是天然生成的诡怪奇姿，绝非人工所能雕琢。
即便平民百姓想要取一块，也比下海网取珊瑚还要艰难。
它的形状究竟是何等模样？即便鬼斧神工也难以描摹。
有的拳曲如毒蛇蜥蜴，有的蹲伏似猛虎凶貙。
连绵交错如同锁链挂钩，层层叠叠恰似花萼花蒂。
有的好似巨人的骸骨，有的如同天帝的符印。
高耸处如筼筜新笋，错落处似美玉株干。
断裂处露出通海的洞穴，移取时须连带着沙泥同搬。
搜寻它要劳烦老幼齐动，运载它要动用大船千艘。
只要达官贵人瞥上一眼，它的身价便胜过骊龙宝珠。
用厚礼重金购得，远运至京城权贵的宅第深处。
在五侯的私家园林山下，要用它来点缀山景的参差。
若是赏玩得称心如意，爵禄富贵转眼便可到手。
倘若有辅佐帝王的贤才，从太湖之畔崛起民间。
试问他想要得志显贵，能否像这太湖石一般被人看重？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皮日休《太湖诗》组诗中的一篇，共二十首，作于皮日休闲居苏州太湖周边的咸通年间（860-874年）。晚唐时期藩镇割据愈演愈烈，权贵阶层竞相营建私家园林，搜求奇花异石装点宅第，形成奢靡浮夸的社会风气。
皮日休此诗先铺陈太湖石的天然属性与获取之难，继而揭露权贵为求奇石不惜耗费民力、重价购取的乱象，最后借题发挥，以奇石被追捧的境遇对比济世之才的埋没处境，寄寓了对时代重器轻人的批判，也暗含自身怀才不遇的深沉叹息。

艺术赏析

铺陈描摹，形神兼备：全诗以大量铺陈笔墨细致刻画太湖石的形貌，连用十余组具象比喻，将奇石的姿态转化为虺蜴、虎貙、钩锁、萼跗等日常可见的物象，从形态、色泽、质感多维度展现太湖石的天然奇诡，让读者如见其形。
层层递进，结构严谨：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段写太湖石的天然属性与获取之难；中段写权贵搜求、购运、装点园林的盛况；末段转入议论抒情，卒章显志，将咏物与抒怀融为一体，逻辑清晰。
借物抒怀，寄寓深沉：诗中以太湖石被权贵追捧的境遇，对比济世之才被埋没的现实，批判了晚唐社会重奇器轻人才的畸形风气。末句以反问收束，将个人怀才不遇的感慨与时代批判结合，意蕴深远。
语言质朴生动：全诗以五言古诗体裁写成，语言通俗流畅，铺陈处气势充沛，议论处犀利深刻，体现了皮日休咏物诗“托物寄兴”的典型风格，无刻意雕琢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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