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杂言寄鲁望

这首诗是皮日休寄给好友陆龟蒙（字鲁望）的杂言诗，以吴中连日苦雨为背景，既描绘了雨后民生凋敝、自身为官窘迫的实景，又通过对比友人陆龟蒙超脱隐居的生活，抒发了对晚唐朝政昏暗、权贵误国的愤懑，以及自身空食俸禄、无力济世的愧叹，兼具写实性与抒情性。

1. 吴中十日涔涔雨，歊蒸庳下豪家苦

   • 吴中：今江苏苏州一带，为皮日休当时任职之地。
   • 涔涔：雨势连绵不止的样子。
   • 歊蒸：热气蒸腾，形容雨后潮湿闷热的氛围。
   • 庳下：低洼潮湿之地。
   • 句意：吴中一带连下十日连绵阴雨，低洼湿热的环境，连富贵人家都饱受苦困。

2. 可怜临顿陆先生，独自翛然守环堵

   • 临顿：苏州临顿里，陆龟蒙曾在此隐居。
   • 陆先生：指陆龟蒙，晚唐著名隐士、文学家，皮日休的至交。
   • 翛然：超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
   • 环堵：简陋的居室，仅四面土墙，形容居所清贫。
   • 句意：可叹临顿里的陆先生，却能超脱自在地守着那简陋的陋室。

3. 儿饥仆病漏空厨，无人肯典破衣裾

   • 漏：屋漏，指房屋漏雨。
   • 空厨：厨房空无食材，形容家境贫寒。
   • 典：典当。
   • 破衣裾：破旧的衣衫。
   • 句意：孩子饥饿、仆人患病，厨房漏雨空荡无粮，连典当破旧衣衫的人都不肯前来。

4. 蜾蠃时时上几案，蛙黾往往跳琴书

   • 蜾蠃：细腰蜂，雨后潮湿时常爬到室内案几之上。
   • 蛙黾：青蛙与癞蛤蟆，雨后积水处多有此类生物，常跳到琴书之上，极写环境杂乱潮湿。
   • 句意：细腰蜂时常爬到书案之上，青蛙癞蛤蟆常常跳过琴书，满室皆是潮湿杂乱之景。

5. 桃花米斗半百钱，枯荒湿坏炊不然

   • 桃花米：此处指春末桃花盛开时节的稻米，或指优质稻米。
   • 半百钱：斗米售价达五十文钱，极言米价飞涨，民生困苦。
   • 枯荒湿坏：柴禾受潮枯朽，无法燃烧。
   • 炊不然：不能生火做饭。
   • 句意：桃花时节的稻米斗价五十文，柴禾受潮枯坏，没法生火做饭。

6. 两床苮席一素几，仰卧高声吟太玄

   • 苮席：用细草编织的席子。
   • 素几：不加修饰的白色木几。
   • 吟太玄：指研读扬雄的《太玄经》，此处以陆龟蒙研读经典，表现其超脱世俗的志趣。
   • 句意：只有两张细草席、一张素木几，他仰卧床上高声吟诵《太玄经》。

7. 知君志气如铁石，瓯冶虽神销不得

   • 瓯冶：即欧冶子，古代著名铸剑大师，此处以铸剑喻意志的坚韧。
   • 句意：我知道您的志气坚如铁石，就算是瓯冶那样的神匠也无法将它销熔。

8. 乃知苦雨不复侵，枉费毕星无限力

   • 毕星：二十八宿之一，古代星象学说认为毕星主雨，此处反用其意，言雨不停歇，毕星徒然发力。
   • 句意：这才明白苦雨不停，不过是毕星徒然用尽了气力罢了，暗指老天不公，苦雨难消。

9. 鹿门人作州从事，周章似鼠唯知醉

   • 鹿门：皮日休早年曾隐居鹿门山，此处代指自身。
   • 州从事：皮日休当时担任苏州刺史从事，为州府属官。
   • 周章：狼狈不安的样子。
   • 句意：我这鹿门来的人做了州从事，却狼狈得像老鼠一样，只知道借酒消愁。

10. 府金廪粟虚请来，忆著先生便知愧

    • 府金廪粟：官府的钱粮俸禄。
    • 虚请：空受俸禄，指自己无功受禄。
    • 句意：空受着官府的钱粮俸禄，想起先生您便觉得万分羞愧。

11. 愧多馈少真徒然，相见唯知携酒钱

    • 馈：馈赠、接济。
    • 句意：亏欠多而馈赠少实在是徒劳，相见时只能带着一点酒钱聊表心意。

12. 豪华满眼语不信，不如直上天公笺

    • 豪华满眼：指满朝权贵奢华无度，言行虚伪。
    • 天公笺：向天公呈递的陈情书信，此处指直接向苍天申诉时政的不公。
    • 句意：满眼看尽权贵奢华，他们的话哪里可信？不如直接向天公呈上陈情书信。

13. 天公笺，方修次，且榜鸣篷来一醉

    • 修次：撰写、修改之中。
    • 榜鸣篷：指船帆在风中发出声响，代指驾船出游。
    • 句意：天公的书信还在撰写之中，姑且驾着鸣篷的船，来一醉方休吧。

吴中连下十日连绵雨，低洼湿热连豪家都受困。
可叹临顿的陆先生啊，独自超脱守着陋室门。
孩子饥饿仆人病，厨房漏雨空无粮，没人肯典当破衣裾。
细腰蜂时常爬书案，蛙黾常常跳琴书。
桃花米斗价五十钱，柴湿烧不燃，没法把饭煮。
两张细草席，一张素木几，仰卧高声诵《太玄》。
知您志气坚如铁，欧冶神铸也难销熔。
才知苦雨不肯停，毕星枉费无限力。
我这鹿门客做了州从事，狼狈似鼠只知醉。
空领府库粮与俸，想起先生便羞愧。
亏欠多馈赠少真徒然，相见只能带酒钱。
满眼权贵奢华语不信，不如直向天公递笺文。
天公的笺文正撰写，姑且驾帆乘风来一醉。

此诗作于晚唐懿宗咸通年间，皮日休时任苏州刺史从事。当时吴中地区连日阴雨，水灾频发，民生凋敝。皮日休虽入仕为官，但目睹百姓与好友陆龟蒙的困顿处境，又感慨自身空食俸禄、无力济世，同时借苦雨暗讽晚唐朝政昏暗、权贵误国。诗中寄给隐居的陆龟蒙，既赞赏友人超脱世俗的志趣，也抒发了自己的愧叹与愤懑之情，是二人唱和诗作中的代表作之一。

1. 结构线索清晰：以“苦雨”为核心线索，先铺陈雨后的实景苦况，再以对比手法凸显陆龟蒙的超脱与自身的窘迫，最后由景及情，抒发对时政的不满与无奈的旷达，层层递进，情感饱满。
2. 对比手法突出：将豪家的苦困、自身为官的狼狈，与陆龟蒙“翛然守环堵”“吟太玄”的超脱形成鲜明对比，既突出了友人的高洁志趣，也反衬出诗人对世俗官场的厌倦。
3. 用典自然贴切：多处运用古典典故，如“环堵”“吟太玄”“瓯冶”“毕星”“天公笺”，既贴合情境，又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如“毕星主雨”反用其意，暗指老天不公，“天公笺”则将对现实的不满转化为浪漫的申诉。
4. 细节与意境兼具：“蜾蠃时时上几案，蛙黾往往跳琴书”以细腻的细节描写，生动勾勒出雨后潮湿杂乱的室内场景，极具画面感；整体语言质朴又带着愤懑的抒情色彩，杂言的形式灵活自由，适配复杂情感的抒发。
5. 收尾旷达无奈：末句“且榜鸣篷来一醉”以饮酒解愁作结，既带着对现实的无奈，又暗含超脱世俗的志趣，与前文的愤懑形成呼应，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