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宋参军之问梦赵六赠卢陈二子之作

晓霁望嵩丘。
白云半岩足。
氛氲涵翠微。
宛如嬴台曲。
故人昔所尚。
幽琴歌断续。
变化竟无常。
人琴遂两亡。
白云失处所。
梦想暧容光。
畴昔疑缘业。
儒道两相妨。
前期许幽报。
迨此尚茫茫。
晤言既已失。
感叹情何一。
始忆携手期。
云台与峨眉。
达兼济天下。
穷独善其时。
诸君推管乐。
之子慕巢夷。
奈何苍生望。
卒为黄绶欺。
铭鼎功未立。
山林事亦微

简要说明

这首五言古诗是陈子昂梦醒后怀念故友赵六，同时赠给卢藏用等友人的作品。诗中以嵩山晓霁之景起兴，先抒发故友逝去的悲痛，继而探讨儒道仕隐的人生矛盾，最终落脚于自身与友人功业未立、进退失据的失意境遇，兼具悼亡之悲与人生之叹，情感沉郁真挚。

逐句注释

晓霁望嵩丘：霁（jì），雨停天晴；嵩丘，指中原名山嵩山。清晨雨歇后，我登高眺望嵩山。
白云半岩足：足，布满、充盈。白云铺满了嵩山的半面山岩。
氛氲涵翠微：氛氲（yūn），云雾浓郁缭绕的样子；翠微，指青山的青翠之色。浓云笼罩着青翠的山峦。
宛如嬴台曲：嬴台，秦穆公为女儿弄玉所建凤台，相传弄玉与萧史在此吹箫引凤，后以“嬴台”代指空灵缥缈的仙乐意境。眼前景致恍若当年嬴台之上的箫声悠远空灵。
故人昔所尚：故人，指故友赵六；昔，从前；尚，崇尚、喜好。这正是故友生前最倾心的景致。
幽琴歌断续：幽琴，清幽淡雅的琴声。往昔他弹奏的琴音，如今只剩断续余韵。
变化竟无常：竟，终究；无常，变化不定、难以预料。世事人生终究变化无常。
人琴遂两亡：化用《世说新语·伤逝》“人琴俱亡”典故，指故友与他所珍爱之琴皆已逝去，天人永隔。
白云失处所：既指眼前白云仿佛失去依托，也暗喻故友已不在世间，无处寻觅。
梦想暧容光：暧（ài），模糊不清。在梦境中，也只能依稀窥见故友的容颜神采。
畴昔疑缘业：畴昔，从前；缘业，佛教用语，指因缘业力。从前我曾对因缘业力之说心存疑惑。
儒道两相妨：儒家倡导入世济世，道家主张出世归隐，二者仿佛难以兼顾，互相掣肘。
前期许幽报：前期，从前的约定；幽报，隐秘的期许与相约。当年我们曾有约在先。
迨此尚茫茫：迨（dài），到、及；茫茫，渺茫无音讯。到如今，约定依旧渺茫，全无兑现的音讯。
晤言既已失：晤言，当面倾谈。如今连与故友当面交谈的机会都已失去。
感叹情何一：何一，多么深沉。心中的感慨之情浓烈而厚重。
始忆携手期：此刻才想起当初与故友携手相约的日子。
云台与峨眉：云台，指洛阳云台观，代指京城仕进之路；峨眉，指四川峨眉山，代指山林归隐之地。我们曾约定，要么出仕云台，要么归隐峨眉。
达兼济天下：化用《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指仕途得志时，便要济世安民。
穷独善其时：指仕途失意时，便要修身养性，独善其身。
诸君推管乐：诸君，指卢、陈二位友人；推，推崇；管乐，春秋名相管仲与战国名将乐毅，代指经天纬地的济世之才。二位友人被世人推重为管乐一般的人才。
之子慕巢夷：之子，指故友赵六；巢夷，上古隐士巢父与伯夷，代指超脱世俗的隐逸生活。赵六生前向往巢父、伯夷般的自在人生。
奈何苍生望：奈何，可惜、无奈；苍生望，指天下百姓对济世之才的期盼。可叹苍生正盼着济世之才出现。
卒为黄绶欺：黄绶，汉代六百石以下官员所用的黄色印绶，代指低级官职。最终还是被区区小官束缚了脚步，未能施展抱负。
铭鼎功未立：铭鼎，在鼎上刻铸铭文以记功，代指建立不朽功业。至今仍未成就可铭于鼎的功名。
山林事亦微：微，微弱、不成。就连归隐山林的心愿，也终究未能实现。

现代译文

清晨雨歇，我凭栏眺望嵩山，
半山间铺满了悠悠白云。
浓云绕着青翠山峦氤氲不散，
恍若当年嬴台之上缥缈的箫声。
这正是故友生前最爱的景致，
往昔他弹奏的幽琴，只剩断续余韵。
人生世事终究变化无常，
如今故人与琴，都已永隔幽冥。
眼前的白云仿佛失了依托，
梦里也只能依稀窥见他的容颜。
从前我曾疑惑因缘业力之说，
只觉入世与出世，本是两难的选择。
当年我们曾有约好的隐秘期许，
到如今却依旧渺茫，全无音讯。
连当面与他倾谈的机会都已失去，
心中的感慨，何其深沉浓烈。
此刻才想起当初携手相约的日子，
我们曾说，要么仕于云台，要么隐于峨眉。
得志便要兼济天下，失意便独善其身。
二位友人被世人推重为管乐之才，
故友却一心向往巢父伯夷的隐逸生活。
可叹天下苍生正盼着济世之才，
最终却都被区区小官束缚了脚步。
功名未立，功业未成，
就连归隐山林的心愿，也终究成了空。

创作背景

唱和缘起：题目中“同宋参军之问”指此诗为唱和宋之问的梦后之作，宋之问时任参军，曾作有梦忆故友的诗篇，陈子昂以此诗和之，并赠给卢藏用、陈姓友人。
心境背景：诗作创作于武则天执政时期，陈子昂曾因直言进谏遭贬斥，仕途不顺，内心始终在入世济世与出世归隐之间摇摆。诗中“赵六”为其故友（一说为赵贞固），彼时已离世，诗人梦醒后怀念故友，结合自身与友人的失意境遇，写下此作抒发感慨。

艺术赏析

章法结构：全诗以“望嵩丘”起兴，由眼前之景转入对故友的追忆，再逐层深入，从悼亡之悲转向对人生仕隐、功名进退的思考，最后落脚于自身与友人的失意境遇，层层递进，情感脉络清晰，沉郁顿挫。
用典自然：诗中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嬴台曲”“人琴俱亡”“兼济独善”“管乐”“巢夷”等，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贴合情感表达，无堆砌之弊，契合陈子昂倡导的“汉魏风骨”诗风。
意象营造：以“白云”“嵩丘”“幽琴”为核心意象，开篇的嵩丘晓霁之景空灵悠远，与悼念故友的悲凉氛围形成微妙张力，既以景衬情，又暗喻故友的高洁品格与逝去后的渺远无踪，意境兼具清旷与悲怆。
情感层次：全诗兼具悼亡之痛、人生无常之叹与仕隐两难的矛盾，情感从景到情，从个人到群体，从追思到反思，层次丰富真挚，体现了陈子昂诗歌“骨气端翔，音情顿挫”的艺术特色。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