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役夫张进骸

这首诗是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为收葬暴尸路边的役夫张进骸骨所作。全诗以生死齐一的道家哲思为底色，又饱含对底层劳动者的深切悲悯，先阐发生死自然的道理，再叙述张进生前辛劳、死后骸骨被洪水冲散的惨状，最后写自己收葬骸骨的举动与心境，既抒发了对小人物命运的同情，也暗含了自身被贬后的身世感慨与精神寄托。

1. 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悠悠，久远茫然貌；一气聚散，语出《庄子·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指万物由气聚合而成形，消散则归于虚无。尔，语气助词。
2. 偶来纷喜怒，奄忽已复辞：纷喜怒，指人生偶有喜怒悲欢；奄忽，忽然、迅速；辞，辞别人世，指死亡。
3. 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为役，做役夫；孰，谁；贱辱，卑贱屈辱；神奇，指超凡脱俗的神灵或奇异之物，此处指尊贵者并非真正超凡。
4. 一朝纩息定，枯朽无妍媸：纩息，指临死前的微弱呼吸，古人常以绵絮置于口鼻测试气息；枯朽，指骸骨；妍媸，美与丑，此处指生前的贵贱美丑。
5. 生平勤皂枥，剉秣不告疲：皂枥，马槽，代指役夫从事的养马劳作；剉秣，铡草喂马；告疲，诉说劳累。
6. 既死给槥椟，葬之东山基：给，供给；槥椟，薄棺；东山基，东山脚下。
7. 奈何值崩湍，荡析临路垂：崩湍，湍急的洪水；荡析，冲散、漂流；临路垂，暴露在路边。
8. 髐然暴百骸，散乱不复支：髐然，骸骨枯露的样子；暴，暴露；百骸，全身骸骨；支，支撑、收拢。
9. 从者幸告余，眷之涓然悲：从者，随从；眷，顾念；涓然，流泪的样子。
10. 猫虎获迎祭，犬马有盖帷：迎祭，指祭祀时迎神；盖帷，遮盖尸体的帐幕，此处指犬马死后有人用帐幕收葬。此句以猫虎、犬马皆有祭葬反衬役夫死后的凄凉。
11. 伫立唁尔魂，岂复识此为：伫立，长久站立；唁，吊唁；岂复，岂能再；识此为，知道这番举动。
12. 畚锸载埋瘗，沟渎护其危：畚锸，盛土与挖土的工具；埋瘗，埋葬；沟渎，沟渠，此处指挖沟排水以保护墓地不受洪水侵害。
13. 我心得所安，不谓尔有知：谓，认为；尔，你，指张进；有知，有知觉。此句写作者只求内心安宁，不认为死者尚有知觉。
14. 掩骼著春令，兹焉适其时：掩骼，指收葬枯骨，古代春天有掩骼埋胔的政令；春令，春季的政令；兹焉，这里；适其时，恰逢其时。
15. 及物非吾事，聊且顾尔私：及物，惠及万物，指济世安民；聊且，姑且；顾尔私，顾念你这个小人物的私情。

生死本是茫然悠远的事啊，
万物不过是一气聚散罢了。
人生偶有喜怒悲欢，
转瞬之间便已辞别尘世。
做役夫谁不卑贱屈辱？
尊贵者也并非真正超凡。
一旦最后一丝呼吸停息，
骸骨枯朽便不分美丑贵贱。
你生前辛勤操持养马的活计，
铡草喂马从不曾叫苦喊累。
死后才得以用上薄棺，
葬在东山脚下的荒地。
怎奈遭遇湍急的洪水，
骸骨被冲散暴露在路边。
枯骨裸露散乱不堪，
再也无法收拢成形。
幸好随从将此事告知我，
顾念你的遭遇不禁潸然泪下。
猫虎尚且能获得祭祀，
犬马死后也有人用帐幕收葬。
我伫立在此吊唁你的亡魂，
你又岂能再知晓这番举动？
我带着畚锸将你埋葬，
挖好沟渠守护你的墓地免遭水患。
我只求内心得以安宁，
不认为你还有知觉。
收葬枯骨本合春天的政令，
此举也恰逢其时。
济世安民并非我力所能及之事，
姑且只为顾念你这个小人物的私情。

这首诗创作于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期间（元和元年至元和九年，806年-814年）。柳宗元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至偏远的永州，处境困顿，寄情山水与民生观察。诗中役夫张进是底层劳动者的缩影：生前辛劳供养权贵，死后却因贫寒无力厚葬，骸骨被洪水冲露路边。柳宗元目睹此景心生悲悯，遂为其收葬骸骨，写下此诗以抒胸臆，体现了其儒家民本情怀与通达的道家生死观。

1. 哲思与抒情相融：全诗以庄子“一气聚散”的生死观开篇，将个体遭遇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随后转入具体事件叙述，最后落脚于自身行动与心境，将抽象哲理与具体悲悯融为一体，既显超脱又不失人情味。
2.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诗中多处运用对比：一是生前辛劳与死后凄凉的对比，凸显底层劳动者的悲惨境遇；二是役夫与猫虎、犬马的对比，反衬役夫死后的孤苦；三是生死贵贱的对比，打破了世俗的贵贱美丑观念，深化了生死齐一的哲思。
3. 语言质朴自然：采用五言古体形式，语言平易浅近，近乎口语化的表达却饱含真情，如“不谓尔有知”“聊且顾尔私”等句，直白抒发心境，毫无矫饰之感。
4. 结构层次清晰：以“生死哲思—张进遭遇—收葬举动—心境抒发”为脉络，从宏观生命思考到微观个体命运，再到自身行动与感悟，层层递进，逻辑严谨，情感自然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