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出门行

本诗以兄弟二人的迥异人生轨迹为核心，对比了坚守正道却屡遭困厄的兄长与投机钻营却平步青云的弟弟，深刻批判了中唐社会贤愚倒置、钻营得志的不公现实，寄寓了诗人对仕途坎坷、世态炎凉的深沉感慨。

兄弟同出门，同行不同志。
注释：出门：此指出仕远游。二句意谓兄弟一同外出，却怀揣着不同的志向。
凄凄分岐路，各各营所为。
注释：凄凄：悲伤惆怅的样子。岐路：岔路口。营所为：各自为自身的目标谋划行事。
兄上荆山巅，翻石辨虹气。
注释：荆山：相传为楚人卞和得璞玉之地，此处代指正道求索之路。翻石：翻动山石。虹气：古人认为美玉之上有虹彩般的光泽，此指辨识璞玉的征兆。
弟沉沧海底，偷珠待龙睡。
注释：沧溟：大海。偷珠：化用“骊龙颔下有珠，求之者须待其睡”的典故，此处比喻以不正当手段攫取利益。待龙睡：趁骊龙熟睡时盗取宝珠，暗指钻营者趁权贵不备谋利。
出门不数年，同归亦同遂。
注释：同归：一同获得归宿（指皆有结局）。同遂：各自达成了所追求的目标。
俱用私所珍，升沉自兹异。
注释：用：凭借。私所珍：兄弟二人各自视为珍宝的凭借，兄为璞玉（正道才学），弟为盗来的宝珠（不义之财/权术）。升沉：指仕途的得志与失意。
献珠龙王宫，值龙觅珠次。
注释：龙王宫：代指权贵府邸或朝廷中枢。值：恰逢。觅珠次：正在寻找丢失的宝珠之时。
但喜复得珠，不求珠所自。
注释：但：只。此句讽刺权贵只看重利益，丝毫不问宝物的来路是否正当。
酬客双龙女，授客六龙辔。
注释：酬客：以财物、爵位款待客人。双龙女：传说中龙王的女儿，此处代指权贵赏赐的亲眷或美眷。六龙辔：六龙牵拉的车驾的缰绳，古代天子车驾用六马，此处指授予高官显爵。
遣充行雨神，雨泽随客意。
注释：遣：派遣。行雨神：古代传说中司掌雨水的神，此处比喻依附权贵的爪牙，可凭权势为己谋利。雨泽：雨水，比喻权贵赐予的恩泽与权势。
雩夏钟鼓繁，禜秋玉帛积。
注释：雩（yú）：古代夏季为求雨举行的祭祀。禜（yíng）：古代为消除灾害、祈求丰收而举行的祭祀。二句意谓弟弟得志后，一年四季祭祀排场盛大，供奉的玉帛堆积如山。
彩色画廊庙，奴僮被珠翠。
注释：画廊庙：装饰着彩绘的祠庙（此处指权贵的家庙或受宠的祭祀场所）。被：通“披”，穿戴。珠翠：珍珠翡翠制成的首饰，形容奴仆们穿戴华丽。
骥騄千万双，鸳鸯七十二。
注释：骥騄（jì lù）：良马的统称，此处代指权贵的仆从、仪仗之众。鸳鸯七十二：此处指姬妾、侍女数量众多，形容排场奢靡。
言者禾稼枯，无人敢轻议。
注释：言者：敢于进言、揭露真相的人。禾稼枯：比喻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此句写即使有人目睹百姓受难，也无人敢非议权贵的奢靡与不公。
其兄因献璞，再刖不履地。
注释：献璞：化用卞和献玉的典故，卞和两次献璞均被刖去双足。再刖：两次被砍去双脚。不履地：无法站立行走，喻指兄长处境困顿、难以立足。
门户亲戚疏，匡床妻妾弃。
注释：门户：家族、家门。亲戚疏：宗族亲友纷纷疏远。匡床：方正的大床，此处指安寝之所。妻妾弃：连妻子都离他而去，形容兄长众叛亲离。

兄弟携手离乡远游，
同路而行却各怀异志。
在岔路口黯然分袂，
各自为心中所求奔波不止。
兄长登临荆山之巅，
翻弄山石辨识玉的虹光。
弟弟沉身沧海之中，
趁骊龙熟睡偷取颔下宝珠。
不过数载光阴，
二人皆有归处、各遂其志。
只因各自凭恃的“珍宝”不同，
从此便有了升沉迥异的际遇。
弟弟将宝珠献入龙王宫，
恰逢龙王正急于寻回失珠。
龙王只欣喜失而复得，
全然不问宝珠的来路是否正当。
便以龙王爱女相赠，
授给他六龙牵拉的车辔。
派他充任行雨之神，
风雨恩泽全随他的心意。
夏日雩祭钟鼓喧阗，
秋日禜祀玉帛堆积如山。
廊庙彩绘斑斓，
奴仆僮仆皆身披珠翠华服。
良马千乘成双成对，
姬妾侍女七十二名。
纵使有人眼见禾苗枯槁、民生凋敝，
也无人敢轻易开口议论。
兄长却因献上璞玉，
两次被砍去双足，再难立足世间。
宗族亲友纷纷疏远，
方正的床榻连妻妾都弃他而去。

元稹生活于中唐时期，安史之乱后朝廷吏治败坏，藩镇割据，士风颓靡，钻营依附权贵者多能飞黄腾达，而正直守道之士却屡遭贬斥迫害。元稹一生仕途坎坷，多次因言获罪被贬，此诗借兄弟二人的对比，影射当时社会贤愚倒置的现实，抒发自身对世态炎凉、仕途不公的感慨。关于具体创作时间，学界尚无定论，一般认为是其仕途失意时期的作品。

1. 强烈的对比叙事：全诗以兄弟二人的选择与结局形成核心对比：兄长循正道求索（荆山辨璞）却遭遇卞和之祸，弟弟以诡道谋利（沧海偷珠）却平步青云，二者的反差淋漓尽致地揭露了中唐社会黑白颠倒、贤愚不分的黑暗现实。
2. 典故的化用与象征：多处化用古典典故，如卞和献璞、骊龙盗珠、六龙车驾等，将抽象的社会现象具象化；以“荆山”“献璞”象征正道与气节，“沧溟偷珠”“龙王宫”象征钻营与权贵，“行雨神”“雨泽”象征权势恩泽，意象鲜明，寄寓深远。
3. 冷峻的讽刺笔法：诗人以客观铺陈的叙事手法，描写弟弟得志后的奢靡排场与无人敢言的压抑氛围，最后以兄长的悲惨结局收束，不动声色地批判了权贵的昏聩与社会的不公，讽刺意味浓厚。
4. 乐府体的自由灵动：作为杂曲歌辞，全诗以五言句式为主，节奏明快流畅，符合乐府诗便于传唱、叙事性强的特点，情感表达深沉而不直露，兼具文学性与现实批判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