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为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组诗之一,以唐廷先后驯养、放归驯象与驯养驯犀的史事为载体,批判统治者劳民伤财、违背物性的奢靡之举,借咏物阐发“不扰则得之于理”的仁政治国理念,体现了新乐府诗“为时而著”的讽喻特色。
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驯犀
兽返深山鸟构巢,鹰雕鹞鹘无羁鞅。
贞元之岁贡驯犀,上林置圈官司养。
玉盆金栈非不珍,虎啖狴牢鱼食网。
渡江之橘逾汶貉,反时易性安能长。
腊月北风霜雪深,踡跼鳞身遂长往。
行地无疆费传驿,通天异物罹幽枉。
乃知养兽如养人,不必人人自敦奖。
不扰则得之于理,不夺有以多于赏。
脱衣推食衣食之,不若男耕女令纺。
尧民不自知有尧,但见安闲聊击壤。
前观驯象后驯犀,理国其如指诸掌。
简要说明
逐句注释
- 建中之初放驯象,远归林邑近交广。
建中:唐德宗李适年号(780-783)。放驯象:指德宗曾将宫廷驯养的大象放归野外。林邑:古南海国名,今越南中部一带。交广:唐代岭南道交州、广州,泛指两广及越南北部地区。句意:建中初年,朝廷将驯养的大象放归,让它们远返林邑故地、近归交广乡邦。 - 兽返深山鸟构巢,鹰雕鹞鹘无羁鞅。
构巢:筑巢。鹰雕鹞鹘(gǔ):泛指各类猛禽。羁鞅:马笼头,引申为束缚、羁绊。句意:野兽重回深山,飞鸟重筑新巢,鹰雕鹞鹘这些猛禽也挣脱了束缚的羁绊。 - 贞元之岁贡驯犀,上林置圈官司养。
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驯犀:经驯养的犀牛,由南方藩镇或外国进贡。上林:汉代皇家苑囿,此处代指唐代皇家园林。置圈:设置圈栏。官司:官府。句意:贞元年间,地方进贡驯养的犀牛,皇家苑囿设下圈栏由官府饲养。 - 玉盆金栈非不珍,虎啖狴牢鱼食网。
玉盆金栈:指给犀牛准备的精美食具与围栏。栈:围栏。啖(dàn):吞食。狴牢(bì láo):本指监狱,此处代指囚笼。句意:玉制食盆、金饰围栏并非不珍贵,但犀牛最终还是被虎噬,如同身陷牢笼的猎物般死于网罗。 - 渡江之橘逾汶貉,反时易性安能长。
此句化用《晏子春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典故,以渡江橘树、越汶貉兽因水土不服改变本性、难以存活,比喻违背物性的事物无法长久。逾汶貉:越过汶水(今山东大汶河)的貉兽,因北方水土不适难以存活。反时:违背时令与物性。易性:改变本性。句意:渡江的橘树过淮便成枳,越汶的貉兽难活他乡,违背物性强行改变本性的事物,怎得长久生长? - 腊月北风霜雪深,踡跼鳞身遂长往。
腊月:农历十二月。踡跼(quán jú):蜷缩拘束的样子。鳞身:犀牛皮肤带有鳞甲状纹理。长往:指死亡逝去。句意:腊月北风卷着深霜大雪,犀牛蜷缩着带鳞的身躯,终究在困顿中逝去。 - 行地无疆费传驿,通天异物罹幽枉。
行地无疆:指犀牛从远方被运来,路途万里。传驿:古代驿站的车马与人力,此处指运输耗费的民力物力。通天异物:指能通天地的珍奇异兽(此处指驯犀)。罹(lí):遭遇。幽枉:冤屈、不得其所。句意:为运送这只异兽,万里路途耗尽驿站人力物力,通天之珍奇最终落得幽冤惨死的下场。 - 乃知养兽如养人,不必人人自敦奖。
敦奖:敦促、奖励。句意:至此才懂得,饲养野兽如同治理百姓,不必事事亲为去敦促奖掖。 - 不扰则得之于理,不夺有以多于赏。
不扰:不扰民、不违背民意。得之于理:符合治理的常理。不夺:不剥夺百姓的劳作成果与生存资源。句意:不扰民便合于治理的道理,不夺民之所有,比刻意的赏赐更有意义。 - 脱衣推食衣食之,不若男耕女令纺。
脱衣推食:指施予恩惠,将衣物食物赠予他人。衣食之:供给衣食。句意:即便脱下自己的衣服、拿出食物接济百姓,也不如让男子耕种、女子纺织,让百姓自食其力。 - 尧民不自知有尧,但见安闲聊击壤。
此句化用《帝王世纪》中尧时老人击壤而歌的典故,描绘尧舜时代百姓安居乐业、自得其乐的景象。击壤:古代一种投掷游戏,此处代指百姓闲暇嬉戏。句意:尧时的百姓并不觉依赖尧帝恩德,只道天下安宁,闲来击壤嬉戏。 - 前观驯象后驯犀,理国其如指诸掌。
指诸掌:比喻事情清晰易懂,如同在手掌上指点一般。句意:从前看驯象的得失,如今观驯犀的结局,治国的道理便如在掌中指点般清晰。
现代译文
建中初年,朝廷放归驯养的大象,
让它们远返林邑故地,近归交广乡邦。
野兽重回深山,飞鸟重筑新巢,
鹰雕鹞鹘这些猛禽,也挣脱了束缚的羁绊。
贞元年间,地方进贡驯养的犀牛,
皇家苑囿设下圈栏,由官府精心饲养。
玉盆金栏的供养并非不丰厚珍贵,
可犀牛终究被虎噬,如同囚兽葬身网罗。
渡江的橘树过淮便成枳,越汶的貉难活他乡,
违背物性、强行改变本性的事物,怎得长久生长?
腊月北风卷着深霜大雪,犀牛蜷缩着鳞甲般的身躯,
终究在困顿中逝去。
为运这只异兽,万里路途耗尽驿站人力,
通天之珍奇,最终落得幽冤惨死的下场。
至此才懂:养兽如同治民,
不必事事亲为去敦促奖掖。
不扰民便合于治理的常理,
不夺民之所有,胜过刻意的赏赐。
即便脱衣推食施以恩惠,
也不如让男耕女织,百姓自食其力。
尧时百姓不知有尧帝恩德,
只道天下安宁,闲来击壤嬉戏。
从前看驯象的得失,如今观驯犀的结局,
治国的道理,便如在掌中指点般清晰。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元稹与李绅(时任校书郎,故称“李校书”)新题乐府组诗的和作,属于中唐新乐府运动的代表性作品。唐中期以后,地方藩镇与周边诸国常向朝廷进贡珍奇异兽,宫廷饲养此类异物耗费大量民力物力,且违背自然物性,最终往往难以存活。
元稹创作此诗时,正值他任监察御史期间(元和四年,809年),此时他正出使剑南东川,揭露地方吏治与朝廷弊政,新乐府组诗多为针砭时弊、反映民生的讽喻之作。此诗借驯象、驯犀的史事,批判统治者劳民伤财的奢靡之举,结合儒家仁政思想,阐发“不扰而治”的治国理念。
艺术赏析
- 托物言志,借物说理:全诗以驯象、驯犀的史实为线索,先铺叙驯养异兽的过程与悲剧结局,再由物及人引申治国道理,将咏物、讽喻与说理融为一体,避免了直白说教,含蓄深沉又切中时弊。
- 对比手法鲜明:以建中初年放归驯象带来的“兽返深山鸟构巢”的安宁局面,与贞元年间驯养驯犀导致“踡跼鳞身遂长往”的悲剧形成强烈对比,突出违背物性的危害;又将“脱衣推食”的小恩小惠与“男耕女令纺”的治本之策对比,强化了“不扰则得理”的核心观点。
- 用典贴切自然:多处引用经典典故,如“渡江之橘逾汶貉”化用《晏子春秋》的橘枳之喻,“击壤”典故出自《帝王世纪》,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精准表达了对尧舜式仁政的推崇,使说理更具说服力。
- 语言质朴晓畅,契合新乐府精神:全诗语言平实无华,无过度雕琢的辞藻,以叙述和议论为主,清晰传递讽喻时政的意图,体现了新乐府运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
-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具体史事铺陈,到对物性的思考,再到治国道理的阐发,最后以“理国其如指诸掌”收束,逻辑清晰,层层深入,将咏物、说理、讽喻完美结合。
常见问题
《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驯犀》的作者和朝代是什么?
《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驯犀》的作者是元稹,页面按唐作品展示。
《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驯犀》主要写了什么?
这首诗为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组诗之一,以唐廷先后驯养、放归驯象与驯养驯犀的史事为载体,批判统治者劳民伤财、违背物性的奢靡之举,借咏物阐发“不扰则得之于理”的仁政治国理念,体现了新乐府诗“为时而著”的讽喻特色。
《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驯犀》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这首诗是元稹与李绅(时任校书郎,故称“李校书”)新题乐府组诗的和作,属于中唐新乐府运动的代表性作品。唐中期以后,地方藩镇与周边诸国常向朝廷进贡珍奇异兽,宫廷饲养此类异物耗费大量民力物力,且违背自然物性,最终往往难以存活。 元稹创作此诗时,正值他任监察御史期间(元和四年,809年),此时他正出使剑南东川,揭露地方吏治与朝廷弊政,新乐府组诗多为针砭时弊、反映民生...
《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驯犀》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艺术特点?
1. 托物言志,借物说理 :全诗以驯象、驯犀的史实为线索,先铺叙驯养异兽的过程与悲剧结局,再由物及人引申治国道理,将咏物、讽喻与说理融为一体,避免了直白说教,含蓄深沉又切中时弊。 2. 对比手法鲜明 :以建中初年放归驯象带来的“兽返深山鸟构巢”的安宁局面,与贞元年间驯养驯犀导致“踡跼鳞身遂长往”的悲剧形成强烈对比,突出违背物性的危害;又将“脱衣推食”的小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