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诗二首（时扈从在凤翔）

这首诗是岑参扈从唐肃宗于凤翔行在时所作，以亲历安史之乱的视角，铺写长安陷落的残破、叛军暴行的惨烈，抒发自身遭遇乱世的悲慨、身为儒生无力匡扶时局的愤懑与悔恨，整体沉郁悲怆，兼具忧国伤时与自我嗟叹的双重情感。

1. 吾窃悲此生，四十幸未老：窃，私下、暗自；幸，侥幸、幸而。意为我暗自悲叹此生，年届四十尚且不算衰老。
2. 一朝逢世乱，终日不自保：一朝，一旦；世乱，指安史之乱。意为一旦遭遇天下大乱，整日都无法保全自身。
3. 胡兵夺长安，宫殿生野草：胡兵，蔑称安史叛军；此句化用《史记》“宫阙生荆棘”之语，形容长安沦陷后的荒凉破败。
4. 伤心五陵树，不见二京道：五陵，长安附近汉代帝陵（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代指唐都长安周边区域；二京，指长安与洛阳，安史之乱中两京先后陷落。意为望着五陵林木，满心伤怀，再也看不到通往两京的畅通道路。
5. 我皇在行军，兵马日浩浩：我皇指唐肃宗李亨，此时他在凤翔组织平叛军队；浩浩形容兵马盛大的样子。意为天子正率军驻凤翔，兵马日渐强盛。
6. 胡雏尚未灭，诸将恳征讨：胡雏原指胡人孩童，此处蔑称安史叛军；恳指恳切坚决。意为叛军尚未剿灭，诸位将领恳切请求出征平叛。
7. 昨闻咸阳败，杀戮净如扫：咸阳此处代指长安附近战略要地；净如扫形容杀戮之惨烈，如同被扫帚清扫殆尽。意为昨日听闻咸阳战败，叛军杀戮彻底。
8. 积尸若丘山，流血涨丰镐：丰镐本为西周都城，此处代指长安一带的沣河、镐水流域。意为堆积的尸首如山丘耸立，流淌的鲜血涨满了丰镐河道。
9. 干戈碍乡国，豺虎满城堡：干戈代指战乱；豺虎蔑称叛军。意为战乱阻隔了乡国安宁，叛军如同豺虎盘踞城池。
10. 村落皆无人，萧条空桑枣：桑枣代指田园乡土风物。意为村落空无一人，只剩桑枣留存，满目萧条。
11. 儒生有长策，无处豁怀抱：长策指高明的安邦计策；豁怀抱指舒展胸中抱负。意为我虽为儒生，怀有利国长策，却无处施展。
12. 块然伤时人，举首哭苍昊：块然指孤独的样子；苍昊指苍天。意为我孤独地作为伤时忧国之人，仰首向天痛哭哀号。
13. 早知逢世乱，少小谩读书：谩指徒然、白白地。意为早知道会遭遇乱世，年少时读书全是白费。
14. 悔不学弯弓，向东射狂胡：意为悔恨当初不曾学习射箭，东向射杀狂妄的叛军。
15. 偶从谏官列，谬向丹墀趋：丹墀指皇宫前的红色台阶，代指朝廷。意为偶然跻身谏官行列，错误地步入朝堂为官。
16. 未能匡吾君，虚作一丈夫：匡指辅佐、匡正；丈夫指有志气的男子。意为没能辅佐天子匡正时局，白白做了七尺男儿。
17. 抚剑伤世路，哀歌泣良图：世路指乱世时局；良图指报国的谋划方略。意为抚摸宝剑感伤乱世悲歌，痛哭自己的良策无法施展。
18. 功业今已迟，览镜悲白须：意为如今建功立业已然迟暮，对着镜中白须满心悲叹。
19. 平生抱：文本残缺，未完成。

我暗自悲叹此生长路，
年至四十尚且未老。
一朝遭遇天下兵乱，
终日惶惶难以自保。
胡兵攻破西京长安，
宫殿之上荒草丛生。
望着五陵边的林木，
再也不见两京通路。
天子正率军驻凤翔，
兵马日渐强盛浩荡。
胡虏逆贼尚未剿灭，
诸将恳切请求出征。
昨日听闻咸阳败绩，
叛军杀戮如扫般惨烈。
堆积尸首如山丘耸立，
流血涨满丰镐河道。
干戈扰攘阻隔乡国，
豺虎叛军盘踞城堡。
村落之中空无一人，
只剩桑枣萧条寂寥。
儒生虽怀安邦长策，
无处舒展胸中怀抱。
我独为乱世伤怀，
仰首向天痛哭哀号。
早知道会逢此世乱，
少时读书全是徒劳。
悔恨不曾学射弯弓，
东向射杀狂悖胡虏。
偶得跻身谏官之列，
谬然步入丹墀朝堂。
未能辅佐匡正君王，
空负七尺男儿躯壳。
抚剑伤叹乱世时局，
悲歌泣哭良谋难展。
功业如今已然迟暮，
对镜悲见鬓边白须。
平生抱（此处文本残缺）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安史之乱爆发已两年，长安、洛阳相继陷落，唐玄宗逃往蜀地，肃宗李亨在凤翔即位组织平叛。岑参此前曾任安西节度使掌书记，后入朝任右补阙（谏官），此时正扈从肃宗于凤翔行在。诗中“咸阳败”指唐军在咸阳附近的战败，诗人亲历战乱流离，目睹长安残破、民生凋敝，结合自身身为儒生却无法报国的处境，写下此诗抒发忧国伤时与自我悲慨。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为《行军诗二首》的第一首，现存文本至“平生抱”戛然而止，未完成全篇。

1. 叙事与抒情交融：全诗以第一人称视角起笔，先写个人遭际，再铺叙战乱惨状，最后转入自身抱负难展的悲叹，将个人命运与国家战乱融为一体，情感沉郁真挚。
2. 意象对比鲜明：以“宫殿生野草”“萧条空桑枣”的破败意象，与“兵马日浩浩”的平叛声势形成强烈对比；以“儒生长策”与“无处豁怀抱”的自身处境对比，突出乱世中理想与现实的冲突。
3. 语言质朴沉郁：多用白描手法，如“积尸若丘山，流血涨丰镐”直接描绘叛军暴行，直白惨烈；“览镜悲白须”以细节抒发迟暮之悲，语言平实却极具感染力。
4. 古体诗章法自由：此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章法舒展自由，从个人悲叹到战乱惨状，再到报国无门的愤懑，情感脉络清晰，一气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