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耿广州

这是一首张九龄呈献给广州刺史耿璸的自叙诗，完整回顾了自身从家族迁居、苦学入仕到仕途升迁的历程，陈述了赴任岭南时的心境与面对当地弊政、蛮夷作乱的态度，既流露了晚年倦于仕途的疲惫，也表达了忠于朝廷、不惧艰险整顿地方的决心，末句“嘉庆始”为残佚未竟之句。

1. 惟昔迁乐土，迨今已重世
   • 惟昔：往昔、从前。
   • 迁乐土：指张九龄祖上从范阳迁居至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这片安居故土。
   • 迨今：到如今。
   • 重世：数世、历经多代。
   • 句意：回想先祖迁居到这片安乐故土，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数代光阴。
2. 阴庆荷先德，素风惭后裔
   • 阴庆：祖先积下的阴德。
   • 荷：承蒙、承受。
   • 素风：家族清白传家的家风。
   • 惭后裔：作为后代而深感惭愧，自谦之辞。
   • 句意：承蒙先祖遗留的恩德庇佑，可我这后辈却愧对了家族的清白家风。
3. 唯益梓桑恭，岂禀山川丽
   • 梓桑：古代以梓树、桑树为故乡常见林木，代指故里。
   • 恭：恭敬谨守，指对故乡的敬畏之心。
   • 禀：天生承载、禀赋。
   • 山川丽：指山川秀美所赋予的灵秀气质。
   • 句意：我只是对故乡常怀恭敬之心，哪里是天生就拥有山川赋予的灵秀资质？
4. 于时初自勉，揆己无兼济
   • 于时：当初入仕之时。
   • 自勉：自我勉励。
   • 揆己：揣度自身才具。
   • 无兼济：自谦没有兼济天下的才能，化用《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语。
   • 句意：当初我只是自我勉励入仕，那时揣度自己，本没有兼济天下的才具。
5. 瘠土资劳力，良书启蒙蔽
   • 瘠土：贫瘠的故土，代指早年艰苦的成长环境。
   • 资：凭借、依靠。
   • 劳力：勤苦劳作。
   • 良书：圣贤经典典籍。
   • 启蒙蔽：开启蒙昧、扫除认知遮蔽。
   • 句意：在贫瘠的故土上依靠勤苦劳作立身，凭借圣贤典籍开启蒙昧、扫除愚昧。
6. 一探石室文，再擢金门第
   • 石室文：古代皇家藏书石室中的典籍，代指科举应试的经义文章。
   • 擢：考中、选拔。
   • 金门第：指进士及第，汉代金马门为学士待诏之处，后世以“金门”代指朝廷进士选拔场所；一说“再擢”指进士及第后，又应制举登科。
   • 句意：初次研读经义应试科举，再次考中了进士科第。
7. 既起南宫草，复掌西掖制
   • 南宫：汉代尚书省位于南宫，后世以“南宫”代指中央官署，此处指中书省起草文书之职。
   • 起：赴任、担任。
   • 西掖：唐代中书省的别称，因位于宫城西侧，掌皇帝诏令撰制。
   • 制：制诰，皇帝的正式诏令文书。
   • 句意：既担任过南宫的文书起草之职，又在西掖省掌管朝廷诏令的撰制。
8. 过举及小人，便蕃在中岁
   • 过举：破格提拔，自谦为朝廷错用了自己。
   • 小人：张九龄自谦之称。
   • 便蕃：频繁、屡次，指仕途屡获升迁。
   • 中岁：中年时期。
   • 句意：承蒙朝廷破格提拔我这平庸之人，中年时期仕途便屡经升迁。
9. 亚司河海秩，转牧江湖澨
   • 亚司：副职官职。
   • 河海秩：管理河海漕运、地方水利的官职。
   • 转牧：转任州郡最高长官。
   • 江湖澨：江湖沿岸的南方州郡。
   • 句意：曾担任河海相关的副职官职，又转任江湖沿岸的州郡长官。
10. 勿谓符竹轻，但觉涓尘细
    • 符竹：符节与竹使符，古代地方官员的任职信物，代指地方长官职权。
    • 涓尘：细流与微尘，自谦才力微薄。
    • 句意：不要说地方长官的职权轻微，可我只觉得自己的才力像涓尘一样渺小。
11. 一麾尚云忝，十驾宜求税
    • 一麾：代指出任地方长官。
    • 忝：谦辞，有愧于、辱没。
    • 十驾：化用《荀子·劝学》“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指勤勉不懈。
    • 求税：求取应得的俸禄，代指为地方效力。
    • 句意：接受这次任命尚且觉得有愧，更当像驽马十驾那样勤勉努力，为地方尽心效力。
12. 心息已如灰，迹牵且为赘
    • 心息：心志已经淡泊停息，形容看淡仕途得失。
    • 如灰：如死灰一般，形容心境枯寂。
    • 迹牵：为世俗形迹所牵累，指身不由己。
    • 赘：累赘、多余之人。
    • 句意：我的心志早已如死灰般淡泊，却为形迹所牵累，反倒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累赘。
13. 忽捧天书委，将革海隅弊
    • 天书：皇帝的诏书。
    • 委：委任、托付。
    • 革：革除、整顿。
    • 海隅：岭南沿海地区，即广州一带。
    • 句意：忽然承蒙皇帝下诏委任，将要整顿岭南沿海地区的弊政。
14. 朝闻循诚节，夕饮蒙瘴疠
    • 朝闻：早晨接到诏令。
    • 循诚节：恪守忠诚的节操。
    • 夕饮：傍晚就遭遇，指抵达岭南后。
    • 瘴疠：岭南亚热带地区的传染性瘴气疾病。
    • 句意：早晨接到诏令恪守忠诚节操，傍晚抵达岭南就沾染了当地的瘴疠之气。
15. 义疾耻无勇，盗憎攻亦锐
    • 义疾：为道义疾恶如仇。
    • 耻无勇：以没有勇气惩治恶人为耻。
    • 盗憎：作乱者憎恨正直的官员，此处指当地蛮夷势力敌视张九龄的整顿举措。
    • 攻亦锐：攻击起来凶悍锐利。
    • 句意：为道义疾恶如仇，以没有勇气惩治恶人为耻；那些作乱者憎恨我，攻击起来也十分凶悍。
16. 葵藿是倾心，豺狼何反噬
    • 葵藿：葵菜与豆叶，古代以葵藿向阳比喻臣子忠君，此处代指自己倾心效忠朝廷。
    • 反噬：反咬一口，指作乱者忘恩负义、反噬朝廷。
    • 句意：我对朝廷就像葵藿向太阳一样倾心效忠，那些豺狼般的作乱者为何要反噬朝廷呢？
17. 履险甘所受，劳贤恧相曳
    • 履险：踏上艰险之地。
    • 甘所受：甘愿承受。
    • 劳贤：使贤能同僚受累。
    • 恧：内心惭愧。
    • 相曳：牵累他人。
    • 句意：踏上这艰险之地我甘愿承受，只是让贤能的同僚受累，我心中深感惭愧。
18. 揽辔但荒服，循陔便私第
    • 揽辔：拉住马缰，代指赴任远行。
    • 荒服：古代五服之一，代指边远地区，此处指岭南。
    • 循陔：化用《诗经·小雅·南陔》，指辞官归家奉养父母。
    • 私第：故乡的私人住宅。
    • 句意：如今只是在边远的岭南赴任，若能顺遂心意便只想辞官归家。
19. 嘉庆始：此句为残佚句，传抄或书写过程中佚失后续内容，推测应为“嘉庆始宁”“嘉庆始承”一类未竟之语。

回想先祖迁居到这片安乐故土，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数代光阴。
承蒙先祖遗留的恩德庇佑，可我这后辈却愧对了家族的清白家风。
我只是对故乡常怀恭敬之心，哪里是天生就拥有山川赋予的灵秀资质？
当初入仕之时只知自我勉励，那时揣度自己，本没有兼济天下的才具。
在贫瘠的故土上依靠勤苦劳作立身，凭借圣贤典籍开启蒙昧、扫除愚昧。
初次研读经义应试科举，再次考中了进士科第。
既担任过南宫的文书起草之职，又在西掖省掌管朝廷诏令的撰制。
承蒙朝廷破格提拔我这平庸之人，中年时期仕途便屡经升迁。
曾担任河海相关的副职官职，又转任江湖沿岸的州郡长官。
不要说地方长官的职权轻微，可我只觉得自己的才力像涓尘一样渺小。
接受这次任命尚且觉得有愧，更当像驽马十驾那样勤勉努力，为地方尽心效力。
我的心志早已如死灰般淡泊，却为形迹所牵累，反倒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累赘。
忽然承蒙皇帝下诏委任，将要整顿岭南沿海地区的弊政。
早晨接到诏令恪守忠诚节操，傍晚抵达岭南就沾染了当地的瘴疠之气。
为道义疾恶如仇，以没有勇气惩治恶人为耻；那些作乱者憎恨我，攻击起来也十分凶悍。
我对朝廷就像葵藿向太阳一样倾心效忠，那些豺狼般的作乱者为何要反噬朝廷呢？
踏上这艰险之地我甘愿承受，只是让贤能的同僚受累，我心中深感惭愧。
如今只是在边远的岭南赴任，若能顺遂心意便只想辞官归家。
（末句残佚未竟）

这首诗是张九龄晚年赴任岭南时所作。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张九龄由洪州都督转任桂州都督兼岭南按察使，前往岭南整顿地方吏治与蛮夷作乱问题，此时他已年近六十，历经开元年间的仕途起落与罢相贬谪，心境趋于淡泊。此诗呈献给时任广州刺史的耿璸，既是自叙生平，也是向地方同僚表明自己忠君爱民、不惧艰险整顿岭南的为政态度。诗末“嘉庆始”为传抄佚失的残句，完整内容已不可考。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真实展现了张九龄晚年的仕途心境与为官担当。

1. 脉络清晰，结构完整：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家族起源、自身成长，到科举入仕、仕途升迁，再到赴任岭南的心境与态度，层层递进，完整还原了诗人的人生轨迹与当下心境，结构浑然一体。
2. 自谦与赤诚兼具：诗中多处运用自谦之辞，如“惭后裔”“无兼济”“涓尘细”“忝”等，体现了一代名相的谦逊品格；同时以“葵藿是倾心”“履险甘所受”等句直白表达忠君担当，情感真挚不做作。
3. 用典自然贴切：全诗化用《孟子》《荀子》《诗经》等经典典故，如“兼济”“十驾”“循陔”等，既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又贴合诗人的经历与心境，毫无堆砌之感。
4. 风格清淡质朴：全诗语言平实凝练，没有过度雕琢，契合张九龄“清淡自然”的诗歌风格，兼具盛唐诗歌的开阔气象与政论诗的严谨性，既展现了个人心境，也不失作为朝堂重臣的格局。
5. 情感转折自然：从早年的踌躇满志，到中年的仕途顺遂，再到晚年的淡泊倦游与当下的担当勇气，情感转折流畅，完整展现了诗人复杂而真实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