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作二首

先达志其大，求息不约文。
士伸在知己，已况仕于君。
微诚夙所尚，细故不足云。
时来忽易失，事往良难分。
顾念凡近姿，焉欲殊常勋。
亦以行则是，岂必素有闻。
千虑且犹失，万绪何其纷。
进士苟非党，免相安得群。
众口金可铄，孤心丝共棼。
意忠仗朋信，语勇同败军。
古剑徒有气，幽兰只自薰。
高秩向所忝，于义如浮云。
千载一遭遇，往贤所至难。
问余奚为者，无阶忽上抟。
明圣不世出，翼亮非苟安。
崇高自有配，孤陋何足干。
遇恩一时来，窃位三岁寒。
谁谓诚不尽，知穷力亦殚。
虽至负

简要说明

本诗为张九龄贬谪荆州期间所作（现存章节），以自省与抒怀为主线，回顾自身仕途际遇，抒发了遭谗被罢、孤忠难伸的苦闷，同时坚守道义、不与奸佞同流的高洁操守，兼具对君臣际遇的反思与退隐之思。

逐句注释

先达志其大，求息不约文：先达，指有德行、有声望的贤者；志其大，怀抱远大志向；求息，指谋求退隐安身；不约文，不拘泥于文辞修饰，此处指退隐不必刻意标榜。
士伸在知己，已况仕于君：伸，施展抱负；知己，赏识自身的人；已况，何况；仕于君，侍奉君主为官。句意：士人施展抱负需遇知己，何况我本就是侍奉君主的官员。
微诚夙所尚，细故不足云：微诚，微小却真挚的心意；夙所尚，向来崇尚坚守；细故，琐碎小事。句意：我向来崇尚这份微薄的忠诚，琐碎小事本就不值得挂怀。
时来忽易失，事往良难分：时来，机遇到来；忽易失，极易逝去；事往，往事已成；良难分，实在难以评说分辨。
顾念凡近姿，焉欲殊常勋：顾念，回想；凡近姿，平庸浅近的资质；殊常勋，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句意：回想自己资质平庸，本就无意求取非凡的功勋。
亦以行则是，岂必素有闻：行则是，行事合乎准则；素有闻，向来有名声声望。句意：只要行事合乎正道即可，何必强求原本就没有的声名。
千虑且犹失，万绪何其纷：千般思虑尚且难免失误，万千心绪何其纷乱繁杂。
进士苟非党，免相安得群：进士，此处为张九龄自称（其为开元初年进士及第）；苟非党，如果不曾结党营私；免相，指开元二十四年被罢去宰相之职；安得群，哪里还能有同党相随。句意：我本是进士出身，若不曾结党，被罢相后哪里还会有朋党依附？（实为反语，暗指遭构陷是因不结党）
众口金可铄，孤心丝共棼：众口金可铄，即“众口铄金”，喻指众人的流言足以熔化金属，诬陷之力极强；孤心，孤高忠诚的心意；丝共棼，如同乱丝般纷乱难理（棼，纷乱）。
意忠仗朋信，语勇同败军：意忠，心意忠诚却依赖朋党信任；语勇，言语刚直勇烈却如同败军一般（指得不到支持，反遭打压）。
古剑徒有气，幽兰只自薰：古剑，以闲置的古剑自比，喻指身怀才志却不得施展；徒有气，空有一腔锐气；幽兰，以幽谷幽兰自比，喻指坚守高洁；只自薰，只能独自散发芬芳。
高秩向所忝，于义如浮云：高秩，高官厚禄；向所忝，向来心怀愧疚（忝，谦辞，指居官不称其职）；于义如浮云，化用《论语》“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指高官厚禄若不合道义，于我如浮云般轻贱。
千载一遭遇，往贤所至难：遭遇，指君臣遇合的机遇；往贤，往昔的贤者；至难，极难遇到。句意：千载难逢的君臣际遇，是往昔贤者都深感难得的。
问余奚为者，无阶忽上抟：奚为者，为何如此；无阶，没有门路、凭借；上抟，盘旋飞升，此处喻指仕途腾达。句意：试问我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只因未曾有路可循便骤然仕途高升。
明圣不世出，翼亮非苟安：明圣，圣明的君主；不世出，并非每代都有；翼亮，辅佐君主振兴朝政；苟安，苟且偷安。句意：圣明君主本就难得，辅佐君王本应尽心，绝非苟且偷安。
崇高自有配，孤陋何足干：崇高，指高位重权；自有配，自有匹配的人担当；孤陋，指自己孤高浅陋；干，求取。句意：高位重权自有合适的人担当，我这般孤陋之人何必去强求？
遇恩一时来，窃位三岁寒：遇恩，蒙受皇恩；窃位，谦辞，指居官而不称其职；三岁寒，指在荆州任上三年，心怀忧惧清寒。句意：蒙受皇恩不过是一时偶然，居官三年始终心怀愧疚忧惧。
谁谓诚不尽，知穷力亦殚：谁谓，谁说；诚不尽，忠诚不曾竭尽；知穷，智慧穷尽；力亦殚，力气也已用尽。句意：谁说我的忠诚不曾竭尽？如今已是智尽力穷。

现代译文

先贤本怀鸿鹄志，欲隐何须琢文辞。
士展才名须知己，何况逢君仕宦时。
微诚夙是平生尚，琐细何须挂齿眉。
机遇来时忽逝去，往事回头费寻思。
自惭资质本庸浅，岂敢奢求异绩垂。
但凭行事合正道，何须强要旧名驰。
千般思虑犹难免失，万缕心绪乱如丝。
进士出身不结党，罢相何从有党随？
众口铄金真可畏，孤心纷乱似乱丝。
忠诚每赖朋侪信，勇言却似败军师。
古剑空存凌锐气，幽兰独自吐芳姿。
高官厚禄心有愧，道义于我如云轻。
千载难逢君臣遇，昔贤犹叹此途艰。
问我缘何成此状？无由骤起上云抟。
圣主不世诚稀有，辅政岂容苟且安。
高位自合贤者居，孤陋何须强攀援。
皇恩偶降一时至，窃位三载心常寒。
谁言我诚未曾尽？智穷力竭亦徒然。

创作背景

张九龄为开元名相，开元二十四年（737年）被李林甫、牛仙客构陷，罢相后贬为荆州长史，在荆州任上三年（737-740年），创作了大量感怀身世、抒发情志的诗作，《荆州作二首》即为其中代表作。现存章节应为其二，诗人回顾自身从进士及第到拜相又遭贬的仕途历程，抒发了遭谗被诬的苦闷、对朝政倾轧的无奈，以及坚守道义、不与奸佞同流的高洁襟怀。

艺术赏析

体裁与格律：本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束缚，句式自由舒展，便于抒发深沉复杂的情感，整体风格质朴沉郁，符合张九龄晚年诗风清淡自然、寄兴深远的特点。
用典与比兴：多处化用经典典故，如“众口铄金”“不义而富且贵”“抟扶摇而上”，既贴合自身境遇，又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以“古剑”“幽兰”自比，托物言志，将自身怀才不遇、坚守高洁的形象具象化，含蓄深沉。
情感层次：全诗以自省为脉络，从回顾志向、审视自身，到抒发仕途失意的苦闷，再到坚守道义的决心，情感层层递进，既有对自身遭遇的怨怼，又有超脱名利的旷达，情感真挚饱满，兼具反思与超脱。
语言特色：语言平实凝练，少用华丽辞藻，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却于平淡中见深沉，如“古剑徒有气，幽兰只自薰”，以极简的意象传递出孤高落寞的心境，极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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