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崔二十七立之

西城员外丞，心迹两屈奇。
往岁战词赋，不将势力随。
下驴入省门，左右惊纷披。
傲兀坐试席，深丛见孤罴。
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
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窥。
升阶揖侍郎，归舍日未欹。
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
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
回首卿相位，通途无他岐。
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
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
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
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
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儿。
搅搅争附托，无人角雄雌。
由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
安有巢中鷇，插翅飞天陲。
驹麛著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为韩愈寄赠友人崔立之的赠诗，现存部分以追忆崔立之早年科举得志的意气风发、声名鼎盛为核心，将其受世人追捧的盛况与“世事翻覆”的感慨形成鲜明对照，既流露对友人早年风采的赞许，也暗含对世俗趋炎附势风气的讽刺，寄寓了对人生无常的深沉思考。

逐句注释

西城员外丞，心迹两屈奇：西城，指长安西城；员外丞为员外郎丞的省称，崔立之曾官此职；心迹，内心本志与行事作风；屈奇，曲折奇异，谓其心志与行事都卓异不凡。
往岁战词赋，不将势力随：往岁，往年；战词赋，指参加唐代词赋科科举考试；不将势力随，不肯依附权势，不随波逐流。
下驴入省门，左右惊纷披：下驴，唐代举子多乘马赴考，骑驴显其寒素本色；省门，尚书省之门，为科举考试的官方场所；左右，指考场周遭的官员与举子；惊纷披，惊讶得纷纷侧目。
傲兀坐试席，深丛见孤罴：傲兀，高傲不羁、卓然不群的样子；试席，科举考试的坐席；深丛，喻众多考生聚集的考场；孤罴，单独的熊，以猛兽喻崔立之超群脱俗、卓立不群。
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翻水成，形容文思泉涌，下笔如流水般顺畅自然；初不用意，起初并未刻意雕琢用心。
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窥：四座，指考场中的其他考生；低面，低头；捩眼（音liè），转动眼睛，此处指正视；不敢捩眼窥，谓众人因崔立之的才名与气度而敬畏，不敢直视。
升阶揖侍郎，归舍日未欹：升阶，登上尚书省的台阶；揖侍郎，向主考官（时任礼部侍郎）行礼；归舍，回到应试住宿的馆舍；日未欹，太阳尚未西斜，形容应试过程从容顺畅。
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佳句，指崔立之的考场诗文；喧众口，被众人交口称赞；考官敢瑕疵，谓考官也不敢对其文章挑剔指摘。
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连年收科第，接连考中各级科举；若摘颔底髭，像摘下下巴上的胡须一样轻易，形容科举得志极为顺遂。
回首卿相位，通途无他岐：回首，回头遥望；卿相位，指公卿宰相的高位；通途，平坦顺畅的仕途；无他岐，没有岔路，谓仕途一帆风顺，毫无阻碍。
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岂论，何止；校书郎，唐代掌管校勘典籍的清贵官职；袍笏，官服与朝笏，代指官爵；光参差，形容官服光彩鲜明、错落有致。
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童稚，孩童；称说，称赞传颂；祝身得如斯，谓孩童都祝愿自己能像崔立之一样得志成才。
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侪辈，同辈的读书人；妒且热，既嫉妒又眼红；喘如竹筒吹，形容嫉妒者急得像用竹筒吹气一样狼狈不堪。
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老妇，指寻常百姓家的老妇；愿嫁女，愿意将女儿许配给崔立之；财赀（同“资”），指嫁妆彩礼，约不论财赀即约定不计较嫁妆彩礼，极言世人趋炎附势之态。
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儿：老翁，指望子成龙的普通老人；不量分，不自量力（此处指不顾自家资质）；累月笞其儿，接连数月鞭打自己的儿子，盼其能如崔立之般出息。
搅搅争附托，无人角雄雌：搅搅，纷纷扰扰的样子；争附托，争相依附投靠崔立之；无人角雄雌，谓再无人敢与他较量高下，尽显其声名鼎盛。
由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由来，从来；翻覆，变化无常；不可知，难以预料。
安有巢中鷇，插翅飞天陲：安有，哪有；巢中鷇，巢中的雏鸟；插翅，长上翅膀；天陲，天边，喻高远之处，以反问句谓哪有雏鸟能长翅飞到天边，暗喻得志未必长久，世事难料。
驹麛著：现存诗句至此中断，未完成部分已佚。

现代译文

长安西城的员外丞啊，你的心志与行事都那般卓异不凡。
往年赴考对阵词赋场，从不肯依附权势随波逐流。
你骑驴步入尚书省的考场，周遭的人都惊得纷纷侧目。
高傲地坐在试席之上，如深丛里独立的孤熊，卓然超群。
文思如泉水奔涌一挥而就，起初并未刻意雕琢用心。
四座考生都低头不敢仰视，没人敢正视你的风采。
登上台阶向主考官行礼完毕，回到馆舍时太阳还未西斜。
你的考场佳句传遍众人之口，就连考官也不敢稍有瑕疵。
接连考中科举顺理成章，如同摘下颔下胡须那般轻易。
回头遥望公卿宰相的高位，仕途平坦再无岔路可走。
何止校书郎的清贵，官服朝笏都光彩熠熠。
连孩童都传颂你的事迹，祝愿自己也能如你这般得志。
同辈之人既妒且眼红，急得像用竹筒吹气般狼狈。
寻常老妇愿将女儿嫁你，约定不计较分毫彩礼。
老翁不顾自家分际，连月鞭打儿子盼他像你一样出息。
世人纷纷扰扰争相依附，再无人敢与你较量高低。
从来人间世事，翻覆无常难以预料。
哪有巢中的雏鸟，能插上翅膀飞到天边？

创作背景

崔立之，名斯立，以字行，是韩愈的至交友人，二人同登进士第（一说同科应试）。这首诗当作于崔立之任西城员外丞期间，韩愈早年仕途初成，与崔立之交情深厚，深知其早年科举得意、意气风发的过往，后见其虽有才名却仕途未竟，有感于世俗人情翻覆、趋炎附势的世态，作此诗寄赠。
注：关于崔立之的生平细节学界尚有小范围争议，以上采用主流考证观点，此诗创作时间大致在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年），即韩愈初入仕途前后。

艺术赏析

对比手法的极致运用：诗的前半部分以铺陈笔法浓墨重彩地描绘崔立之科举得志、声名鼎盛、世人趋附的盛况，后半部分笔锋陡转，以“由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收束，形成强烈的盛衰对照，将对世俗风气的讽刺与人生无常的感慨融为一体，主题鲜明突出。
精妙的比喻修辞：多处比喻生动传神，如以“深丛见孤罴”喻崔立之超群脱俗，以“若摘颔底髭”状科举得志之易，以“喘如竹筒吹”描摹嫉妒者的狼狈之态，形象鲜明，极具感染力。
叙事与抒情的有机结合：全诗以追忆往事为线索，先叙崔立之早年风光，后抒世事无常之慨，既有完整的叙事脉络，又蕴含深沉的情感，兼具叙事诗的纪实性与抒情诗的感染力。
以文为诗的风格体现：韩愈以古文笔法入诗，语言质朴劲健，不事雕琢，句式错落自由，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适合铺陈叙事与抒发感慨，尽显其“文从字顺”的创作特色。
细节刻画生动逼真：如“下驴入省门”“归舍日未欹”等细节，精准还原了当年科举应试的场景，“老妇愿嫁女”“老翁笞其儿”等世俗场景的描摹，将趋炎附势的世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