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无本师归范阳

无本于为文，身大不及胆。
吾尝示之难，勇往无不敢。
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
众鬼囚大幽，下觑袭玄窞。
天阳熙四海，注视首不颔。
鲸鹏相摩窣，两举快一啖。
夫岂能必然，固已谢黯黮。
狂词肆滂葩，低昂见舒惨。
奸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澹。
蜂蝉碎锦缬，绿池披菡萏。
芝英擢荒榛，孤翮起连菼。
家住幽都远，未识气先感。
来寻吾何能，无殊嗜昌歜。
始见洛阳春，桃枝缀红糁。
遂来长安里，时卦转习坎。
老懒无斗心，久不事铅椠。
欲以金帛酬，举室常v颔。
念当委我去，雪霜刻以憯。
狞飙搅

简要说明

本诗为韩愈赠别僧人无本（即贾岛）归范阳的诗作，现存可见部分先评赞无本的为文胆气与创作特色，后叙二人交游经历、赠别前的不舍心境，截断于送别场景的环境烘托。

逐句注释

无本于为文，身大不及胆：无本即贾岛，早年出家为僧，法号无本，后还俗。句意：无本在诗文创作上，身形虽不魁梧，胆气却远超常人。
吾尝示之难，勇往无不敢：尝，曾经。示之难，指给他出创作上的难题。句意：我曾给他出些艰深的创作考验，他总是勇往直前，从无退缩。
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造次，仓促、轻率。句意：（他笔下的）蛟龙展露角牙，他竟想在仓促间伸手去揽取。
众鬼囚大幽，下觑袭玄窞：大幽，极深的幽暗之处。玄窞（dàn），幽深的洞穴。句意：众鬼被囚禁在极深的幽狱里，他也敢俯身窥探，甚至想潜入这幽深的洞穴。
天阳熙四海，注视首不颔：天阳，日光。熙，照耀。颔（hàn），点头。句意：日光普照四海，他凝视着这景象，连头都不低下。
鲸鹏相摩窣，两举快一啖：摩窣（sū），相迫、摩擦。两举，指鲸、鹏各自腾跃飞举。啖（dàn），饱览、畅快享用。句意：鲸与鹏相互迫近腾跃，看这壮景，他只觉畅快如饱餐一顿。
夫岂能必然，固已谢黯黮：黯黮（dàn），昏暗晦涩。句意：（他的创作）岂能篇篇豪壮？但他早已摒弃了晦涩黯淡的文风。
狂词肆滂葩，低昂见舒惨：滂葩，指文辞盛大丰沛。低昂，指文势起伏。舒惨，指情感的舒展与沉郁。句意：他的狂放文辞肆意铺陈，文势起伏间尽显情感的变化。
奸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澹：奸穷怪变，指构思奇诡、意境怪诞。平澹，即平淡质朴。句意：他往往能从奇诡怪诞的构思中，提炼出质朴自然的意境。
蜂蝉碎锦缬，绿池披菡萏：锦缬（xié），带花纹的丝织品，此处形容繁花华美。菡萏（hàn dàn），荷花。句意：蜂蝶蝉鸣间缀着如锦缎般的繁花，绿池上舒展着荷花。
芝英擢荒榛，孤翮起连菼：芝英，灵芝花朵，喻美好事物。擢（zhuó），拔起。荒榛，丛生杂木。孤翮（hé），孤鸟。连菼（tǎn），丛生荻草。句意：灵芝从丛生杂木中拔地而起，孤鸟从成片荻草间振翅飞起。
家住幽都远，未识气先感：幽都指范阳（今北京一带），无本故乡。气，指才情气质。句意：你家远在幽都，尚未谋面时，我已先感受到你的才情。
来寻吾何能，无殊嗜昌歜：昌歜（chàng chù），古人视为美味的草本植物。句意：你前来寻我，并非我有过人之处，不过像世人嗜好昌歜般喜爱诗文罢了。
始见洛阳春，桃枝缀红糁：红糁（shēn），形容桃花繁盛如碎红粉粒。句意：初次与你相见是在洛阳春日，桃枝上缀满了如红粉般的桃花。
遂来长安里，时卦转习坎：习坎为《周易》卦名，象征险阻艰难。句意：后来你来到长安，当时正处于人生困顿之时。
老懒无斗心，久不事铅椠：铅椠，代指笔墨诗文创作。句意：我年老疏懒，早已没有争胜之心，很久不从事诗文创作了。
欲以金帛酬，举室常v颔：注：“v”为输入笔误，结合原诗语境应为“赪”（chēng，因羞愧脸红），句意：我想用金帛酬谢你的情谊，但全家常因贫寒窘迫而面露惭愧之色。
念当委我去，雪霜刻以憯：委我去，辞别我离去。憯（cǎn），凄怆刺骨。句意：想到你即将辞别我离去，那种凄怆如霜雪刻在心头。
狞飙搅：狞飙（biāo），猛烈暴风。句意：猛烈的暴风搅乱天地，文本至此截断。

现代译文

无本写诗的模样，
从来身量小，胆气却比山高。
我曾递给他最难的考题，
他拍案而起，敢闯敢试，从不说“我不行”。
笔下蛟龙翻搅角牙，
他偏要伸手去揽，哪怕仓促间。
众鬼囚在幽冥深处，
他偏要俯身窥探，潜入那幽深的窟。
日光铺满四海，
他抬头凝望，连脖颈都不肯低一下。
鲸与鹏相摩着腾跃，
看这壮景，他只觉畅快如饱餐一顿。
哪能篇篇都这般豪壮？
他早把晦涩黯淡的调子丢开。
狂放的文辞肆意铺陈，
文势起伏间，藏着舒展与沉郁的真。
奇诡怪诞的构思里，
偏能炼出最质朴自然的魂。
蜂蝶绕着繁花，如碎锦堆成，
绿池铺展荷花，像铺开一幅新画。
灵芝从荒榛里拔地而起，
孤鸟从荻草丛中振翅飞起。
你家远在幽都，千里迢迢，
未见面时，我已懂你的才情与心跳。
你寻我来，不是我有什么好，
不过像世人贪嗜昌歜，爱这诗文的好。
初见是洛阳的春，
桃枝缀满红粉，像撒了碎星。
后来你到长安，
正赶上人生的坎，举步维艰。
我老了，懒了，早没了争胜的心，
许久不曾碰过笔墨诗文。
想拿金帛谢你这份情谊，
可全家都困在清贫里，惭愧难言。
想到你就要离我而去，
那雪霜般的凄怆，刻在心头，冷得刺骨。
猛烈的暴风搅乱了天地……

创作背景

无本即贾岛，唐代苦吟派诗人代表，早年出家为僧，与韩愈相识于洛阳，后随韩愈赴长安。韩愈对其诗才极为赏识，曾劝其还俗。本诗创作于贾岛准备返回范阳故乡之际，现存部分完整呈现了二人的交游情谊、韩愈对贾岛诗文的全方位评赞，以及赠别前的不舍心境。原诗为完整的长篇赠别诗，本次提供的文本截断于送别场景的环境描写。

艺术赏析

评赞与抒情融合：全诗以评赞贾岛的诗文创作为主线，从胆气、构思、风格等多维度展开，将对友人的欣赏与离别愁绪融入文论之中，兼具文学批评价值与抒情色彩。
意象对比鲜明：用蛟龙、众鬼、鲸鹏等雄奇诡谲的意象，表现贾岛创作的豪壮胆气；又用蜂蝉、菡萏、芝英等清丽自然的意象，展现其风格的质朴灵动，反差之下凸显贾岛创作的多元风貌。
语言古奥雄奇：作为古文运动领袖，韩愈诗歌风格以雄奇险怪著称，本诗多用古奥生僻词汇（如玄窞、黯黮、铅椠等），句式古朴平直，体现了其“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
情感层层递进：从初遇赏识、交游共事到临别不舍，情感脉络清晰，从对诗才的赞叹到对友人的牵挂，皆以平实语言道出，真挚自然无矫饰。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