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宿联句

这首《同宿联句》是唐代韩孟诗派代表诗人韩愈与孟郊的唱和之作。二人以分韵联句的形式，先互诉遭谗受谤、仕途困顿的失意境遇，继而追忆京华朝官生涯、抒发坚守正道的志向，最后以酣饮舞乐互相慰藉。全诗情感跌宕起伏，兼具忧愤与旷达，集中体现了韩孟诗派奇崛险怪的艺术风格与二人深厚的知己情谊。

1. 自从别君来，远出遭巧谮。--韩愈

   • 别君：指分别友人孟郊。远出：指远离京城外出任职，韩愈曾因上书言事被贬阳山令，此句自述遭谗被贬的经历。巧谮：花言巧语的谗言。

2. 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孟郊

   • 斑斑：泪痕斑驳的样子。春泪：春日里流下的泪水，亦暗指创作时的春日时节。浩浩：水势盛大貌。秋浸：秋日的积水，此处以秋水漫溢喻仕途沉沦、境遇困顿。

3. 毛奇睹象犀，羽怪见鵩鸩。--韩愈

   • 毛奇：奇异的走兽。象犀：大象与犀牛，此处代指权倾朝野的奸佞权贵。羽怪：怪异的飞鸟。鵩鸩：鵩鸟与鸩鸟，均为古代视为不祥的鸟类，此处喻指谗害自己的奸邪小人。

4. 朝行多危栈，夜卧饶惊枕。--孟郊

   • 朝行：早上去往朝堂的路途。危栈：险峻的栈道，此处喻指仕途步步艰险。夜卧：夜间安睡。饶惊枕：多被惊梦惊醒，指因忧惧而难以安寝。

5. 生荣今分逾，死弃昔情任。--韩愈

   • 生荣：活着所获得的荣耀。分逾：逾越本分。死弃：如同死去一般被弃置不用。昔情任：往日的失意情怀任凭其自然流露。

6. 鹓行参绮陌，鸡唱闻清禁。--孟郊

   • 鹓行：朝官行列，因朝官行列整齐如鹓鸟之群，故称。参：参与。绮陌：繁华的街道，此处代指京城长安的街道。鸡唱：鸡鸣。清禁：皇宫禁地，指宫廷。此句追忆二人曾在京城为官、参与朝会的经历。

7. 山晴指高标，槐密骛长荫。--韩愈

   • 山晴：山间晴朗之时。高标：高耸的树木，亦喻指高洁的操守或仕途的标杆。槐密：槐树茂密。骛：铺开、舒展。长荫：浓密的树荫。此句以晴山高木、密槐浓荫喻指安稳闲适的相处境遇。

8. 直辞一以荐，巧舌千皆舌今。--孟郊

   • 直辞：正直的言辞。荐：进献、呈上。巧舌：花言巧语的奸人。“皆舌今”疑为传抄讹误，当作“皆咋舌”，指奸佞之人哑口无言。此句写二人以正直之言进谏，令奸邪之辈无言以对。

9. 匡鼎惟说诗，桓谭不读谶。--韩愈

   • 匡鼎：西汉经学家匡衡，字鼎，善说《诗经》，此处以匡衡代指精通儒学、正直敢言之人。桓谭：东汉学者，因反对谶纬之学被贬，此处以桓谭喻指不迷信虚妄之说、坚守正道之人。此句以二人自比，言其坚守儒学正道，不盲从虚妄。

10. 逸韵何嘈嗷，高名俟沽赁。--孟郊

    • 逸韵：超逸的诗文风韵。嘈嗷：声音喧闹嘈杂，此处指诗文受到众人议论。高名：清高的声名。俟：等待。沽赁：买卖、换取，此处指以诗文换取声名。

11. 纷葩欢屡填，旷朗忧早渗。--韩愈

    • 纷葩：繁盛貌，此处指欢聚的场面。欢屡填：多次充满欢乐。旷朗：开阔明朗的心境。忧早渗：忧愁早早地渗入心中。

12. 为君开酒肠，颠倒舞相饮。--孟郊

    • 为君：为你。开酒肠：敞开饮酒的胸怀。颠倒：醉后举止颠倒失常。舞相饮：边舞边饮酒，互相劝饮。

13. 曦光霁曙物，景曜铄宵祲。

    • 曦光：清晨的阳光。霁：雨雪停止，此处指消散。曙物：清晨的万物。景曜：日光。铄：驱散、消融。宵祲：夜间的妖气，此处代指此前二人经历的忧愁、困顿。

自从与你分别之后，我远离京城，遭人花言巧语地谗毁。
你我都曾在春日里泪落斑斑，仕途困顿如秋日大水浩浩漫溢。
我曾目睹奇兽异禽，如同撞见象犀与鵩鸩这类不祥之物——暗指奸邪小人。
早朝赶路如同行走在险峻栈道，夜间安寝也常被惊梦惊醒。
如今活着的荣耀早已逾越本分，昔日被弃置的失意情怀也任凭它流露。
我们曾参与朝官行列，走过长安繁华的街道，也曾在宫廷听到鸡鸣报晓。
晴日山间高耸的林木指引着高洁的操守，茂密的槐树铺开了浓密的树荫。
我们以正直之言进谏，令那些花言巧语的奸人全都哑口无言。
我们像匡衡那样善说诗经，如桓谭一般不读虚妄的谶纬之书。
我们的诗文虽遭众人喧闹议论，清高的名声却要靠诗文来换取。
欢聚的场面屡屡充满欢乐，可开阔的心境中早已渗入了忧愁。
为你敞开饮酒的胸怀，我们醉后颠倒起舞，边舞边互相劝饮。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清晨万物间的阴霾，日光驱散了夜间的妖气，也驱散了我们心头的困顿忧愁。

这首联句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彼时韩愈与孟郊二人皆仕途不顺：韩愈曾因上书论天旱人饥被贬阳山令，后虽召回京城，却仍受朝中新贵排挤；孟郊一生穷困潦倒，直至晚年才得任溧阳县尉。二人志同道合，皆以奇崛险怪的诗风著称，联句是他们常用的创作方式，此次同宿联句，二人先互诉失意遭谗的境遇，继而抒发胸臆，最后以酣饮舞乐互相慰藉，既是对自身仕途坎坷的感慨，也是知己情谊的彰显。

1. 联句形式的默契创新：采用二人分韵联句的形式，每联两句交替由韩愈、孟郊创作，既体现了二人高度的创作默契，也展现了韩孟诗派唱和创作的特色，句式工整，气韵连贯，形成了独特的集体创作美感。
2. 奇崛险怪的意象营造：善用“秋浸”“鵩鸩”“危栈”等意象，以自然物象喻仕途艰险与奸邪小人，打破了传统诗词温婉含蓄的风格，体现了韩孟诗派“险怪”的艺术追求，如“毛奇睹象犀，羽怪见鵩鸩”以异兽凶鸟喻奸佞，极具视觉冲击力。
3. 精准自然的用典手法：多处化用历史典故，如“匡鼎惟说诗”用匡衡说诗、“桓谭不读谶”用桓谭反对谶纬，既彰显了二人的儒学修养，也借典故抒发了坚守正道的情怀，用典不晦涩，贴合全诗语境。
4. 跌宕起伏的情感脉络：全诗先叙写失意遭谗的忧愤，继而追忆京华旧游，抒发坚守正道的志向，最后以畅饮舞乐慰藉忧愁，情感从压抑到舒展，既体现了二人在困境中的悲愤，也展现了知己间的相互扶持与旷达情怀。
5. 奇崛精炼的语言特色：语言奇崛精炼，对仗工整（如“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山晴指高标，槐密骛长荫”），兼具散文的流畅性与诗歌的韵律美，体现了韩孟诗派“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