谴疟鬼

这是一首寓言式讽喻五言古诗，以驱逐疟鬼为表层题材，实则借斥责疟鬼的卑劣行径，讽刺世间出身显贵却品行败坏、辱没门风的小人。诗歌同时细致铺陈了古代民间驱治疟疾的多种方式，兼具民俗记录与文学讽喻的双重价值，最终以责令疟鬼回归江水作结，态度鲜明，批判辛辣。

1. 屑屑水帝魂：屑屑，形容鬼物劳扰不安的样子；水帝，指北方水德之帝颛顼，古代传说颛顼之子为疟鬼。此句谓疟鬼本为水帝后裔，却终日劳扰人间。
2. 谢谢无余辉：谢谢，通“逝谢”，指逝去、消散；无余辉，谓先祖早已湮灭，无遗留的威灵与声名。
3. 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不肖子，不成器的子孙，此处代指疟鬼；奋，逞弄、施展。
4. 乘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乘秋，趁着秋季；作寒热，引发疟疾的寒热交替症状；翁妪，泛指普通百姓。
5. 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欧泄，同“呕泄”，指疟疾病人的呕吐与腹泻；不知臭秽非，不知道在病人排泄物处取食是污秽可耻的行为。
6. 医师加百毒，熏灌无停机：加百毒，使用各类有毒药材治疗疟疾；熏灌，指熏疗与灌服汤药；无停机，指治疗从未停歇。
7. 灸师施艾炷，酷若猎火围：灸师，以艾灸治病的医者；施艾炷，点燃艾条熏烤穴位；酷若，严酷得如同；猎火围，围猎时的篝火阵，形容艾灸火势之盛。
8. 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诅师，以诅咒驱邪的巫师；毒口牙，以恶毒言辞诅咒疟鬼；舌作霹雳飞，谓巫师诅咒时舌动之声如霹雳般迅猛。
9. 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符师，画符驱邪的道士；弄刀笔，操持书写符箓的笔墨；丹墨交横挥，指朱砂与墨汁交错挥洒绘制符箓。
10. 咨汝之胄出，门户何巍巍：咨，叹息质问的语气词；汝，指疟鬼；胄出，后裔、子孙；门户何巍巍，形容家世显赫，门庭庄严。
11. 祖轩而父顼，未沫于前徽：轩，指轩辕黄帝；顼，指颛顼，黄帝之孙；未沫，未灭，指先人的美名未曾泯灭；前徽，先人的美好声名。
12. 不修其操行，贱薄似汝稀：不修，不修养；操行，品行；贱薄，卑下浅薄；似汝稀，像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极为罕见。
13. 岂不忝厥祖，靦然不知归：忝厥祖，辱没祖先；靦然，羞愧脸红的样子；不知归，不知悔改、不知退去。
14. 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湛湛，形容江水清澈深沉；汝妃，指疟鬼的眷属。
15. 清波为裳衣，白石为门畿：裳衣，衣裳；门畿，门限、门槛，代指居所边界。
16. 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旂：掉，通“摇”，挥动；芙蓉旂，以芙蓉织就的旗帜，代指洁净的仪仗。
17. 降集随九歌，饮芳而食菲：降集，降临栖息；九歌，指古代祭神乐歌，此处代指神灵的乐章；饮芳食菲，指以芬芳的露水、香草为饮食，喻指洁净的生活。
18. 赠汝以好辞，咄汝去莫违：好辞，指这首谴鬼的诗篇；咄，呵斥、催促；去莫违，速速离去，不得违抗。

劳扰不休的疟鬼本是水帝的魂灵，
先祖早已逝去，再无往日威灵。
你这不成器的不肖子孙，
为何还要逞弄疟鬼的凶威？
趁着秋日发作寒热之症，
被天下百姓唾骂讥讽。
竟在病人吐泻之处求食，
不知这是何等污秽可耻。
医师用遍百毒之药，
熏灌汤药从不停歇。
灸师点燃艾炷施灸，
火势严酷如围猎的野火。
诅师张开毒口厉骂，
舌动之声如霹雳飞鸣。
符师操笔挥弄刀墨，
朱砂与丹青交错挥洒。
可叹你本是显贵后裔，
家世何等巍峨庄严。
先祖是轩辕黄帝，父亲是颛顼水帝，
先人的美名从未泯灭。
你却不修品行，
卑下浅薄如此罕见。
难道不辱没祖先吗？
竟还厚着脸皮不知退去。
江水澄澈深沉，
回去安居陪伴你的眷属。
以清波为衣裳，以白石为门限。
呼吸着明月的清光，
手中挥动芙蓉织就的旗帜。
随祭歌降临栖息，
饮芬芳之露食香草之英。
赠你这首良言，
呵斥你速速离去，不得违抗。

此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韩愈被贬连州阳山令期间。韩愈因上书论天旱人饥，触怒权贵被贬南方，岭南地区瘴疠疟疾横行，他目睹百姓深受疟疾病苦，结合古代“疟鬼为颛顼之子”的民间传说，创作此诗。表层是模仿古代驱鬼辞赋记录民间驱疟习俗，实则借疟鬼讽刺出身显贵却品行卑劣、辱没门风的官场小人，抒发对世道人心的批判。学界对此诗的讽喻对象略有争议，一说影射当时的藩镇割据与宦官专权，但主流观点仍以针砭品行败坏的不肖之徒为核心。

1. 借题发挥，讽喻深刻：全诗以驱疟鬼为外壳，将疟鬼的行径与小人丑态结合，以“祖轩而父顼”的显贵出身，反衬“不修操行”的卑劣，辛辣批判了辱没先人的不肖之徒，将民俗题材升华为政治讽喻。
2. 铺陈写实，细节生动：诗歌中间段落细致铺陈了医师、灸师、诅师、符师四种驱疟方式，从医药、艾灸到巫祝、画符，完整展现了唐代民间治疟的真实场景，充满生活气息与画面感。
3. 风格刚健，兼具骚韵：语言质朴刚健，符合韩愈古文运动的文风，同时借鉴《楚辞》的骚体韵味，如“湛湛江水清”“呼吸明月光”等句，营造出清寂洁净的意境，与疟鬼的污秽行径形成强烈对比。
4.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从叙疟鬼来历、写其恶行，到斥责其辱没先祖，再到责令其回归江水，逻辑清晰，层层推进，结尾以呵斥作结，态度鲜明有力，强化了批判效果。
5. 用典丰富，文化厚重：多处引用古代神话典故（颛顼、轩辕黄帝）与《九歌》祭歌，既贴合驱鬼主题，又提升了诗歌的文化内涵，体现了韩愈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