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鼾睡

这首诗是韩愈戏嘲僧人澹师昼寝鼾声的谐谑之作，以极尽夸张、荒诞的比喻与意象，将无形的鼾声描摹得骇人听闻，既充满诙谐的喜剧趣味，又暗含对天道的质问，于戏谑中见奇崛，尽显韩愈险怪尚奇的诗歌风格。

澹师昼睡时，声气一何猥。
注释：澹师是对僧人的尊称，此处指法号澹的僧人；猥指粗重嘈杂。意为澹师白天睡觉时，鼾声气息何等粗陋嘈杂。

顽飙吹肥脂，坑谷相嵬磊。
注释：顽飙指强劲的狂风；肥脂喻鼾声浑厚如油脂涌动；嵬磊形容高低起伏的样子。意为鼾声如狂风卷动脂膏，又似山谷间高低起伏的声响。

雄哮乍咽绝，每发壮益倍。
注释：乍指忽然；咽绝指戛然而止；益倍即加倍。意为雄壮的咆哮忽然中断，每次发作声势都更加强盛。

有如阿鼻尸，长唤忍众罪。
注释：阿鼻即阿鼻地狱，佛经中最苦的无间地狱；阿鼻尸指地狱中受刑的死尸；长唤即长久呼号。意为鼾声如同阿鼻地狱中受刑的死尸，长久呼号以忍受众罪。

马牛惊不食，百鬼聚相待。
注释：意为马牛都被鼾声惊动不肯进食，百鬼都聚集起来观望。

木枕十字裂，镜面生痱癗。
注释：镜面指铜镜的镜面；痱癗指皮肤上的疹疱，此处以拟人手法写镜面仿佛被震得起了疹疱。意为木质枕头被震得裂出十字纹路，铜镜镜面仿佛生了疹疱。

铁佛闻皱眉，石人战摇腿。
注释：意为铁铸的佛像听了鼾声也会皱起眉头，石雕的人像都会打战摇晃腿脚。

孰云天地仁，吾欲责真宰。
注释：孰云即谁说；真宰指天地、造物主。意为谁说天地仁慈，我要质问造物主。

幽寻虱搜耳，猛作涛翻海。
注释：此句学界有不同解读，或作“幽响虱搜耳”，此处取“鼾声细微处如虱爬耳际，猛烈处如海涛翻涌”之意。

太阳不忍明，飞御皆惰怠。
注释：飞御指为太阳驾车的羲和，古代神话中为太阳神驾车的神使。意为太阳都不忍心升起，驾车的羲和都偷懒懈怠。

乍如彭与黥，呼冤受菹醢。
注释：彭指彭越，黥指英布，二人皆为汉初功臣，后被刘邦处以菹醢（剁成肉酱）的酷刑；菹醢为古代将人剁成肉酱的极刑。意为鼾声乍听如同彭越、英布受刑时呼冤的声音。

又如圈中虎，号疮兼吼馁。
注释：号疮指因疮痛而号叫；吼馁指因饥饿而怒吼。意为又像圈养的老虎，既因疮痛号叫，又因饥饿怒吼。

虽令伶伦吹，苦韵难可改。
注释：伶伦是传说中黄帝时的乐官，创制音律。意为即使让伶伦来吹奏，也难以改变这苦恶的声调。

虽令巫咸招，魂爽难复在。
注释：巫咸是古代传说中能招魂的巫师；魂爽指魂魄。意为即使让巫咸来招魂，魂魄也难以复还。

何山有灵药，疗此愿与采。
注释：意为何处有灵药，愿意去采摘来医治这恼人的鼾声。

澹公坐卧时，长睡无不稳。
注释：意为澹公无论是坐还是卧，都能安稳地长睡不醒。

澹师昼寝之时，鼾声何等粗莽。
恰似狂风卷动脂膏，又似山谷起伏嵯岈。
雄壮的咆哮忽然中断，再起之时声势倍增。
仿佛阿鼻地狱的受刑死尸，长久呼号忍受众罪。
马牛皆被惊动不肯进食，百鬼齐集驻足观望。
木枕震得裂出十字纹路，铜镜镜面恍若生了疹疱。
铁铸佛闻之皱眉，石雕人立而战抖摇腿。
谁说天地仁慈？我要诘问这造物之主。
细时如虱爬耳际，猛时似海涛翻涌。
太阳都不忍升起，驾车的羲和也懒怠不前。
乍听如同彭越、英布，呼冤受那剁为肉酱的酷刑。
又如圈中猛虎，既因疮痛号叫，又因饥饿怒吼。
纵使让伶伦来吹奏，这苦恶的调子也难更改。
纵使让巫咸来招魂，魂魄也难以复还。
何处有灵药？愿往深山采来疗此顽疾。
澹公坐卧之处，长睡皆是安稳。

韩愈一生与僧道多有交往，此诗应为其与法号澹的僧人共处时的即兴戏作，并非真有嘲讽之意，而是以极度夸张的笔墨描摹日常鼾声，借谐谑之笔抒发对世间荒诞的调侃。关于具体创作时间，学界尚无定论，一般认为作于韩愈中年闲居或任职地方期间，其险怪的诗风在此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1. 极致夸张的荒诞意象：全诗以一系列违背常理的夸张描写铺写无形的鼾声，如“木枕十字裂”“镜面生痱癗”“铁佛闻皱眉”“石人战摇腿”，将抽象的声响具象化为可惊动人、物的恐怖场景，极具视觉与听觉冲击力，充满诙谐的喜剧效果。
2. 博采典故的文本厚度：全诗多处运用典故，如以彭越、英布受菹醢之刑喻鼾声如呼冤之状，以伶伦制乐、巫咸招魂强化鼾声“苦韵难改”的特质，既丰富了诗歌内涵，也贴合韩愈以典故入诗的创作习惯。
3. 险怪奇崛的诗风：打破常规咏物诗的温婉格调，以奇崛怪诞的语言写日常琐事，从描摹声响到引申质问天地，再收束于澹师的安稳睡眠，结构开合自如，于戏谑中暗含对世俗常理的颠覆，体现了韩愈“不平则鸣”的文学主张与尚奇的审美追求。
4. 以文为诗的叙事特色：运用大量散文化句式与口语化表达，如“声气一何猥”“吾欲责真宰”，弱化格律束缚，增强了诗歌的叙事性与诙谐感，展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创新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