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行

本诗为韩愈有感于唐永贞年间的政治变局所作，先斥奸佞窃权、朝纲紊乱之乱象，后叙新君即位后对相关人员的处置，既批判了弄权小人的嚣张行径，也抒发了对贤才被贬的惋惜，以及对朝政回归清明的期许。原诗末句似有残阙。

1. 君不见太皇谅阴未出令，小人乘时偷国柄：
   太皇：此处指唐顺宗李诵，其即位后不久即被迫禅位，自称太上皇。谅阴：古代天子居丧时的居所，代指居丧时期。偷国柄：窃取国家最高权力。
2. 北军百万虎与貔，天子自将非他师：
   北军：唐代北衙禁军，是拱卫京师的主力部队。虎与貔：两种猛兽，比喻禁军勇猛善战。天子自将：禁军本应由天子直接统领，非私人武装。
3. 一朝夺印付私党，懔懔朝士何能为：
   夺印：指宦官、权臣夺取禁军兵权。懔懔：恐惧战栗的样子。朝士：朝廷官员。何能为：无能为力。
4. 狐鸣枭噪争署置，睗睒跳踉相妩媚：
   狐鸣枭噪：以狐鸣、枭（不祥之鸟）噪比喻小人喧嚣聒噪、气焰嚣张。署置：任命官吏。睗睒（shì shǎn）：目光闪烁、神色狡黠的样子。跳踉（liáng）：跳跃跋扈、恣意妄为的样子。相妩媚：互相勾结、取悦上位。
5. 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
   夜作诏书：指小人趁夜草拟诏令，不经正常程序任官。朝官：此处指朝廷官员。超资越序：超越资历与品级破格提拔。曾无难：毫无阻碍。
6. 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
   火齐：一种名贵宝石，此处泛指珍宝。磊落：堆积众多的样子。金盘：华贵的盛器，形容受贿财物之多。
7. 元臣故老不敢语，昼卧涕泣何汍澜：
   元臣故老：朝廷元老旧臣。汍澜（wán lán）：泪流满面的样子。
8. 董贤三公谁复惜，侯景九锡行可叹：
   董贤：西汉哀帝宠臣，官至大司马（三公之一），以佞幸掌权，后被王莽诛杀，此处借指窃权弄势的佞臣。三公：古代最高层级的官职，此处指王叔文等改革派身居高位。侯景：南北朝梁末叛将，曾逼迫梁帝加九锡，后篡位称帝，此处借指有篡逆野心的权臣。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功诸侯或权臣的九种礼器，是权臣谋逆的标志性前奏。行可叹：即将发生，令人叹息。
9. 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
   功高德厚：指李唐王朝基业稳固、恩德深厚。庸夫：此处指窃权的小人。干：干预、觊觎。
10. 嗣皇卓荦信英主，文如太宗武高祖：
    嗣皇：指唐宪宗李纯，顺宗禅位后的新帝。卓荦：卓越出众。文如太宗武高祖：称赞其文治可比唐太宗李世民，武功可比唐高祖李渊。
11. 膺图受禅登明堂，共流幽州鲧死羽：
    膺图受禅：承受天命，接受禅让，指宪宗即位。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场所，代指朝堂。共流幽州：指将王叔文等改革派核心人物流放至偏远的幽州。鲧死羽：鲧是大禹之父，因治水无功被舜诛杀于羽山，此处借指宪宗对奸佞的处置得当。
12. 四门肃穆贤俊登，数君匪亲岂其朋：
    四门：代指朝廷官署（古代四门学为中央官学，此处引申为朝堂）。肃穆：严肃安定。贤俊登：贤能之才得以进用。数君：指被改革集团任用的贤士。匪亲岂其朋：并非君主亲信，岂能结党营私？此处为贤才辩解，驳斥其“结党”的污蔑。
13. 郎官清要为世称，荒郡迫野嗟可矜：
    郎官：中央朝廷的郎官，此处指被改革集团任用的清贵官员。清要：清贵重要的职位。为世称：被世人称道。荒郡：偏远的州郡，指柳宗元、刘禹锡等被贬之地。迫野：地处荒僻荒野。嗟可矜：令人叹息怜悯。
14. 湖波连天日相腾：
    此句疑似残句，以湖波连天、日光翻腾的景象作结，或暗含对政局动荡的感慨，或烘托心绪的翻涌。

您难道不曾看见吗？先皇居丧之际朝令难出，奸佞小人趁机窃取了国家大权。
百万禁军本是如虎似貔的劲旅，向来由天子亲自统领，绝非私家武装。
可一朝之间兵权被夺，尽数交给私党，满朝文武恐惧战栗，又能有何作为？
小人如狐鸣枭叫般喧嚣聒噪，争相安插亲信，眼神狡黠、跳踉跋扈，彼此勾结媚上。
连夜草拟诏令，白日便破格任命官员，超越资历品级，竟也毫无阻碍。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收受贿赂，珍宝磊落堆积在华贵的金盘之中。
元老旧臣敢怒不敢言，白昼闲卧在家，泪流满面又能如何？
董贤那样的佞臣身居三公之位，谁还会再惋惜？侯景那样的叛臣行将加九锡，实在令人叹息。
大唐王朝功业深厚、恩德绵长，天子之位岂能容许庸夫觊觎？
继位的皇帝卓越出众，确是英明君主，文治可比太宗，武功堪比高祖。
承受天命登上帝位，将幽州的奸佞流放，就像舜诛杀鲧于羽山一般处置得当。
朝廷肃穆安定，贤才得以进用，诸位贤臣并非君主亲信，岂能结党营私？
郎官们身居清要之职，为世人所称道，却被贬到偏远荒郡，实在令人怜悯叹息。
湖波连天，日光翻腾涌动……

永贞元年（805年），唐顺宗李诵即位后，任用王叔文、柳宗元、刘禹锡等人推行改革，旨在打击宦官势力、削弱藩镇割据，史称“永贞革新”。改革触动了宦官与藩镇的核心利益，宦官俱文珍等发动政变，逼迫顺宗禅位给太子李纯（即唐宪宗），随后贬黜改革派核心成员：王叔文被赐死，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被贬为边州司马，即后世所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韩愈早年因上书论天旱人饥得罪权贵，于贞元二十一年被贬为阳山县令，元和元年（806年）北归途经长安时写下此诗。学界对韩愈在本诗中的立场存在一定争议：部分学者认为其斥责了改革派的“窃权”行为，另一部分则认为其核心是批判宦官弄权，对贤才被贬抱有同情。

1. 体裁与章法：本诗为乐府歌行体，打破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错落有致，节奏明快跌宕，适合抒发复杂浓烈的政治感慨。全诗以“乱象—处置—感慨”为脉络，结构清晰，层层递进。
2. 比喻与用典：善用比喻具象化小人的嚣张，如以“狐鸣枭噪”“睗睒跳踉”描摹其丑态；以“董贤”“侯景”“鲧死羽”等典故借古讽今，既批判了窃权佞臣，又肯定了新君的处置得当，含蓄而有力度。
3. 对比手法：将小人窃权的混乱与贤俊登用的清明相对比，将元臣涕泣的无奈与嗣皇英武的作为相对比，强化了情感张力，凸显了诗人的价值取向。
4. 语言特色：语言质朴刚健，充满批判锋芒，同时兼具抒情性。末句“湖波连天日相腾”以景结情，以壮阔动荡的景象收束全诗，留给读者回味的空间，暗合政局与心绪的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