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东方朔杂事

本诗依托改编后的东方朔传说，铺叙其在西王母宫的骄纵妄为：从神通广大到私闯雷电室、引发天地动荡，再到受王母恩赦后愈发张狂，甚至诋毁汉帝、昼间便溺殿衙，最终飞升而去。全诗借东方朔的荒诞行径，影射中唐时期恃宠骄横、违法乱纪的权贵阶层，兼具奇幻叙事与辛辣讽刺，抒发了诗人对朝政乱象的不满。

1. 严严王母宫，下维万仙家：严严，庄重森严貌；王母宫，西王母的居所；维，维系、居住；万仙家，众仙聚居之地。句意：森严庄重的西王母宫，下方维系着万千仙家的居所。
2. 噫欠为飘风，濯手大雨沱：噫欠，打哈欠；飘风，暴风；濯手，洗手；大雨沱，大雨滂沱貌。句意：（东方朔）打个哈欠便能化作暴风，洗洗手就能降下滂沱大雨，极言其神通广大。
3. 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方朔，即东方朔；竖子，对人的蔑称；禁诃，禁止、呵斥。句意：东方朔这狂妄小子，骄纵蛮横却无人加以呵斥禁止。
4. 偷入雷电室，輷掉狂车：偷入，私自闯入；雷电室，雷电所居的宫室；輷（hōng），象声词，形容车声、雷声；掉，驾驭；狂车，指雷电之车。句意：他私自闯入雷电之室，驾驭狂车发出轰然巨响。
5. 王母闻以笑，卫官助呀呀：闻以笑，听闻后发笑；卫官，天宫守卫官员；呀呀，象声词，此处形容卫官不敢呵斥，仅能附和或发出惊呼声。句意：王母听闻此事只是发笑，卫官们也只能呀呀附和，不敢管束。
6. 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万万人，指万千生灵；生身埋泥沙，葬身泥沙之中。句意：他的狂乱行径害得无数生灵葬身泥沙。
7. 簸顿五山踣，流漂八维蹉：簸顿，颠簸摇动；五山，古代神话中东海的五座神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踣（bó），倒塌；流漂，漂流；八维，八方边际；蹉，颠簸陷落。句意：他的举动摇动五座神山使之倒塌，八方边际都被漂流颠簸得陷落。
8. 曰吾儿可憎，奈此狡狯何：曰，王母所言；吾儿，王母对东方朔的戏称；狡狯，狡猾诡谲的手段。句意：王母叹道：“这小子太可憎了，可拿他这狡猾诡谲的手段有什么办法呢？”
9. 方朔闻不喜，褫身络蛟蛇：褫（chǐ）身，脱去外衣；络，缠绕；蛟蛇，蛟龙与长蛇。句意：东方朔听闻王母的话并不服气，脱去外衣，身上缠绕着蛟蛇。
10. 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挼：瞻相，凝视察看；北斗柄，北斗七星的斗柄；挼（ruó），揉搓。句意：他凝视着北斗斗柄，两手兀自互相搓动，似在作法或宣泄不满。
11. 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急乃言，急忙进言；百犯，多次触犯天条；庸，岂、怎么；不科，不被惩处。句意：众仙急忙进言：“他屡次触犯天条，怎能不加惩处？”
12. 向观睥睨处，事在不可赦：向观，方才所见；睥睨，骄横斜睨之态；不可赦，不可赦免。句意：方才见他那骄横睥睨的模样，此事实在不可赦免。
13. 欲不布露言，外口实喧哗：布露言，泄露罪行；外口，宫外之人；喧哗，议论纷纷。句意：本想不将他的罪行公开，可宫外之人早已议论纷纷。
14. 王母不得已，颜嚬口赍嗟：颜嚬（pín），皱眉；赍嗟（jī jiē），叹息。句意：王母不得已，皱着眉头连声叹息。
15. 颔头可其奏，送以紫玉珂：颔（hàn）头，点头；可其奏，同意众仙的奏请；紫玉珂，用紫玉装饰的马笼头，此处指王母恩赦的信物。句意：王母点头同意了众仙的奏请，赠送他紫玉装饰的马笼头以示恩赦。
16. 方朔不惩创，挟恩更矜夸：惩创，惩戒教训；挟恩，依仗恩赦；矜夸，骄矜自夸。句意：东方朔并未受到惩戒，反倒依仗王母的恩宠更加骄矜自夸。
17. 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诋欺，诋毁欺骗；刘天子，指西汉汉武帝刘彻，汉帝刘姓；正昼，白天；溺，小便；殿衙，宫殿官署。句意：他诋毁欺瞒汉家天子，大白天竟在殿衙之内便溺。（此为韩愈虚构的东方朔恶行，以强化讽刺效果）
18. 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不辞诀，不告而别；摄身，纵身；凌苍霞，凌驾于青天云霞之上，指飞升成仙。句意：某一日他不告而别，纵身一跃凌越青天云霞，飞升而去。

森严庄重的西王母宫，
下方住着万千仙家。
他打个哈欠便化作暴风，
洗洗手就能降下滂沱大雨。
东方朔这狂妄小子，
骄纵蛮横却无人呵斥禁绝。
竟私自闯入雷电之室，
驾驭狂车发出轰然巨响。
王母听闻只是发笑，
卫官们也只能呀呀附和。
他的狂乱害得万千生灵，
葬身泥沙之中。
摇动五座神山使之倒塌，
八方边际都被颠簸陷落。
王母叹道：这小子太可憎，
可拿他这狡狯伎俩有什么办法？
东方朔听了并不服气，
脱去外衣身上缠绕蛟蛇。
他凝视着北斗斗柄，
两手兀自互相搓动。
众仙急忙进言：他屡次触犯天条，
怎能不加惩处？
方才见他那睥睨骄横之态，
此事实在不可赦免。
本想不将他的罪行公开，
宫外之人早已议论纷纷。
王母不得已，
皱着眉头连声叹息。
点头同意了众仙的奏请，
赠送他紫玉装饰的马笼头。
东方朔并未受到惩戒，
反倒依仗恩宠更加骄矜自夸。
他诋毁欺瞒汉家天子，
大白天竟在殿衙内便溺。
某一日不告而别，
纵身一跃凌越青天云霞，飞升而去。

本诗作于中唐时期，韩愈仕途历经多次贬谪，对朝廷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权贵骄纵的乱象有着深刻体察。诗中所叙东方朔的故事，多为韩愈改编的民间传说与虚构情节：历史上的东方朔以诙谐滑稽著称，并未有“溺殿衙”“凌苍霞”等行径。韩愈借这一荒诞叙事，将东方朔塑造成恃宠骄横、违法乱纪的权贵缩影，影射中唐时期那些依仗皇权、肆意妄为、不受约束的官僚与权贵，抒发了对朝政腐败的批判与不满。

1. 奇幻叙事与借古讽今：全诗以铺叙手法构建完整的神话叙事，从东方朔的神通、闯祸到受赦、张狂、恶行、飞升，情节连贯充满奇幻色彩。表面是读东方朔杂事的戏仿之作，实则借东方朔的形象影射中唐权贵，将对现实的批判融入古事之中，讽刺辛辣入骨。
2. 夸张与奇崛的语言风格：韩愈以奇崛险怪的笔法描绘东方朔的神通，如“噫欠为飘风，濯手大雨沱”“簸顿五山踣，流漂八维蹉”，以极度夸张的手法强化其狂放形象，符合其以文为诗的创作特点，打破近体诗格律束缚，自由挥洒，叙事流畅。
3. 鲜明的人物塑造：将历史上的诙谐之士东方朔，改编为骄纵妄为、有恃无恐的权贵形象，通过“骄不加禁诃”“挟恩更矜夸”“诋欺刘天子”等细节，刻画其从闯祸到张狂的转变，讽刺效果鲜明。
4. 严谨的叙事结构：全诗以东方朔的行为脉络为线索，从天宫闯祸到受赦、恶行、飞升，层次分明，层层递进，将讽刺情绪逐步推向高潮。结尾“摄身凌苍霞”的描写，既呼应开头的仙凡背景，又暗含对权贵逃脱惩戒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