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赠张十一署

这首诗是韩愈赠给友人张署的七言歌行，先以浓墨重彩描绘江陵城西二月末李花盛放的奇绝景致，再由眼前花景追忆少年游赏的快意，转而抒发自己贬谪流落的忧思、年华老去的怅惘，最后借酒浇花，暗含对当下境遇的不甘与对时光的珍惜。

1. 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见桃惟见李。
   注释：江陵：今湖北江陵，当时为荆州治所。二月尾：二月末。惟：只。句意：江陵城西的二月末，看不到盛放的桃花，满眼只有李花。

2. 风揉雨练雪羞比，波涛翻空杳无涘。
   注释：揉：揉搓，形容春风轻柔拂过。练：漂洗，形容春雨将李花洗得洁净莹白。雪羞比：连白雪都自愧不如。波涛翻空：形容李花繁盛如波涛翻涌在空中。杳无涘（sì）：辽阔无边，涘指水边、边际。句意：春风揉搓、春雨洗练后的李花，连白雪都自愧不及，繁盛花势如波涛翻空，浩渺无际。

3. 君知此处花何似，白花倒烛天夜明，群鸡惊鸣官吏起。
   注释：君：指张署，诗题中“张十一署”即张署，排行十一。何似：像什么样子。倒烛：反照，烛作动词，照亮。句意：你可知这里的李花究竟是何模样？皎洁的花影反照夜空，竟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群鸡受惊长鸣，官吏们也早早起身理政。

4. 金乌海底初飞来，朱辉散射青霞开。
   注释：金乌：古代神话中太阳的化身，此处代指朝阳。初飞来：刚从海底升起。朱辉：朝阳的红色霞光。青霞：青色云霞。句意：朝阳刚从海底跃出，朱红的霞光散射开来，青色云霞纷纷散开，天地澄澈明亮。

5. 迷魂乱眼看不得，照耀万树繁如堆。
   注释：迷魂乱眼：形容景致太过绚烂，让人眼花缭乱。看不得：看不过来。繁如堆：李花繁茂堆叠成团。句意：绚烂景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朝阳照亮万树，李花繁茂堆积宛若星河坠地。

6. 念昔少年著游燕，对花岂省曾辞杯。
   注释：念昔：追忆往昔。著游燕：沉溺于宴饮游玩，“著”同“着”。岂省：何曾记得，“省”指知晓、记得。辞杯：推辞酒杯。句意：遥想少年之时，我纵情宴游，面对盛放繁花，何曾推辞过一杯美酒？

7. 自从流落忧感集，欲去未到先思回。
   注释：流落：指被贬谪流离。忧感集：忧愁感慨聚集在心头。欲去：想要离开此地。句意：自从被贬流离之后，忧思愁绪时时萦怀，想要离开江陵，尚未动身便已思念归途。

8. 只今四十已如此，后日更老谁论哉。
   注释：只今：如今。四十：韩愈此时年近四十，以约数言之。谁论：谁会理会、谁来关心。句意：如今我已年届四十，尚且如此失意潦倒，往后年岁渐老，又有谁会将我记挂？

9. 力携一尊独就醉，不忍虚掷委黄埃。
   注释：力携：勉强携带着。一尊：一壶酒，“尊”同“樽”，酒器。独就醉：独自沉醉。虚掷：白白浪费。委黄埃：委弃在黄尘之中，指辜负花景与时光。句意：勉强携一壶酒，独自在此沉醉，不忍辜负满树繁花，任它白白委弃于黄尘之中。

江陵城西，二月将尽的时节，
不见灼灼桃花，满眼唯是李花如雪。
春风揉拂，春雨洗练，它的洁白连白雪都自愧不及，
繁盛花势如波涛翻空，浩渺无际。
你可知这满城李花，究竟是何模样？
皎洁的花影倒照夜空，竟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群鸡惊得彻夜长鸣，官吏们也早早起身理政。
朝阳刚从海底跃出，朱红的霞光散射开来，
青色的云霞纷纷散开，天地一片澄澈。
绚烂的景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朝阳照亮万树，李花繁茂堆叠，宛若星河坠地。
遥想少年之时，我纵情宴游，赏对繁花，何曾推辞过一杯美酒？
自从流落贬谪，忧思愁绪时时萦怀，
想要离开江陵，尚未动身便已思念归途。
如今我已年届四十，尚且如此失意潦倒，
往后年岁渐老，又有谁会将我记挂？
勉强携一壶酒，独自在此沉醉，
不忍辜负这满树繁花，任它委弃于黄尘之中。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二年（807年）。此前韩愈因上书论天旱人饥触怒权贵，被贬为连州阳山令，元和元年遇赦，次年调任江陵府法曹参军。此时他与同被贬谪至江陵的张署（时任功曹参军）同处逆境，彼此惺惺相惜。全诗借江陵城西的李花盛景，抒发仕途失意的忧愤，追忆少年快意，慨叹年华老去，同时暗含对友人的慰藉与自身境遇的不甘，是韩愈早期歌行体代表作之一。

1. 章法结构：全诗以“写景—忆旧—抒怀”为脉络，层次清晰。前十二句浓墨重彩铺陈李花盛景，从白昼到黑夜、从实景到夸张虚写，画面层次分明；后八句由景入情，以今昔对比将个人身世之感与花景自然融合，情感层层递进。
2. 表现手法：
   • 夸张与拟人：“风揉雨练”以拟人手法写风雨对李花的滋养，“雪羞比”“波涛翻空”以夸张凸显李花的洁白与繁盛；“白花倒烛天夜明”以超现实笔法将李花的洁白推至极致，营造出奇绝意境。
   • 用典与意象：以金乌代指朝阳，贴合古典诗词传统意象，增添文学厚重感；“朱辉散射青霞开”与前文李花盛景形成色彩对比，烘托出绚烂氛围。
   • 今昔对比：少年纵情宴游与如今流落忧思形成强烈反差，突出诗人仕途失意、年华老去的怅惘，情感真挚深沉。
3. 语言风格：此诗为七言歌行体，格律自由、气势奔放，语言质朴生动，无刻意雕琢痕迹，却精准捕捉李花神韵，将写景与抒情融为一体，既有歌行体的洒脱，又不失细腻的情感表达。
4. 情感落点：结尾“力携一尊独就醉，不忍虚掷委黄埃”，既写出诗人借酒浇愁的失意，又暗含对当下美好景致的珍惜，将沉郁情绪转化为对时光与美的珍重，情感从沉郁转向旷达，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