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谷诗〈五月二十七日作。〉

这首五言古诗是李贺闲居故乡昌谷时的写景代表作，细致铺陈了五月昌谷的山水草木、虫鱼泉石之景，以幽寂清冷的笔触融入诗人仕途失意后的沉郁愁绪，景中含情，展现出昌谷初夏生机盎然又带着幽微愁思的独特意境。

1. 昌谷五月稻，细青满平水
   【注释】昌谷：李贺故乡，今河南宜阳境内。细青：青嫩纤细的稻苗。平水：平整的水田。
   【句意】昌谷五月的稻田中，青嫩的稻苗铺满了整片平整的水田。

2. 遥峦相压叠，颓绿愁堕地
   【注释】遥峦：远处的山峦。相压叠：山峦层层重叠挤压。颓绿：浓绿的山色，以“颓”字赋予山色愁态，仿佛即将颓败坠落。
   【句意】远处山峦层层相压，浓绿的山色似带着愁绪，将要颓堕落地。

3. 光洁无秋思，凉旷吹浮媚
   【注释】光洁：草木色泽鲜亮光洁。无秋思：全无秋日的萧瑟衰败之感。凉旷：清凉空阔的氛围。浮媚：浮动的灵动景致。
   【句意】草木光洁鲜亮，毫无秋意萧瑟，只觉清凉空阔间，浮动着明媚的生机。

4. 竹香满凄寂，粉节涂生翠
   【注释】竹香：竹子散发的清香。凄寂：清幽寂静。粉节：竹节表面附着的白色粉末。生翠：鲜活的翠绿光泽。
   【句意】竹香弥漫在清幽寂静的氛围中，竹节上的白粉晕染着鲜活的翠绿。

5. 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
   【注释】草发：初生的青草。垂恨鬓：将下垂的草叶比作带着愁恨的鬓发。光露：晶莹的露珠。泣幽泪：将露珠滴落拟人作幽咽落泪。
   【句意】初生的青草垂叶如含恨的鬓发，晶莹露珠滴落，恰似幽咽的眼泪。

6. 层围烂洞曲，芳径老红醉
   【注释】层围：山峦层层环绕。烂洞曲：曲折的溪涧光影斑斓。芳径：开满花草的小径。老红醉：残红烂漫，如醉酒般娇艳（一说残红将尽，带着颓醉之态）。
   【句意】山峦环绕着曲折溪涧，光影斑斓；满是花草的小径上，残红烂漫如醉。

7. 攒虫锼古柳，蝉子鸣高邃
   【注释】攒虫：聚集的虫类。锼：原指雕刻，此处形容虫蛀古柳，如刀刻般留下痕迹。高邃：高远幽深的林间。
   【句意】群虫聚集蛀蚀古柳，蝉鸣在高远幽深的林间回荡。

8. 大带委黄葛，紫蒲交狭涘
   【注释】大带：喻指长长的藤蔓如大带。委：铺展、委弃。黄葛：黄葛藤。紫蒲：紫色的菖蒲。狭涘：狭窄的水边。
   【句意】长长的黄葛藤如大带般铺展地面，紫菖蒲交错生长在狭窄的水边。

9. 石钱差复藉，厚叶皆蟠腻
   【注释】石钱：此处指石上苔藓，因其状如铜钱得名。差复藉：错落堆叠。厚叶：肥厚的叶片。蟠腻：盘绕缠绕，带着润泽的质感。
   【句意】石上苔藓错落堆叠，肥厚的叶片盘绕缠绕，带着温润的光泽。

10. 汰沙好平白，立马印青字
    【注释】汰沙：被水流冲刷淘洗的沙地。平白：平坦洁白。印青字：马蹄在沙上印下青色的蹄痕（“青字”喻指蹄印）。
    【句意】被水流淘洗的沙地平坦洁白，驻马时蹄印在沙上留下青痕。

11. 晚鳞自遨游，瘦鹄暝单跱
    【注释】晚鳞：傍晚的游鱼。遨游：自在游动。瘦鹄：瘦长的天鹅。暝：黄昏。单跱：独自伫立。
    【句意】傍晚的鱼儿自在遨游，瘦长的天鹅在黄昏里独自伫立。

12. 嘹嘹湿蛄声，咽源惊溅起
    【注释】嘹嘹：虫鸣响亮的样子。湿蛄：栖息于湿润泥土中的蛄虫（如蝼蛄）。咽源：源头的水流幽咽低鸣。惊溅起：水流溅起，惊动虫鸣。
    【句意】湿土中的蛄虫嘹嘹鸣叫，幽咽的溪水源头惊起溅起水花。

13. 纡缓玉真路，神娥蕙花里
    【注释】纡缓：蜿蜒曲折。玉真路：喻指仙境般的山路（一说指昌谷通往道观的路）。神娥：仙女。蕙花：蕙草。
    【句意】蜿蜒的山路如仙境玉路，仙女隐在蕙花丛中。

14. 苔絮萦涧砾，山实垂赪紫
    【注释】苔絮：苔藓如絮。萦：缠绕。涧砾：山涧的碎石。山实：山中的果实。赪紫：深红色、紫褐色。
    【句意】苔藓如絮缠绕着涧边碎石，山中果实垂挂着深红紫褐的色泽。

15. 小柏俨重扇，肥松突丹髓
    【注释】俨：整齐庄重。重扇：层层叠叠如扇的柏树枝叶。肥松：粗壮的松树。突丹髓：松脂溢出，呈现丹红色。
    【句意】小柏树整齐如层层扇叶，粗壮的松树溢出丹红色的松脂。

16. 鸣流走响韵，垄秋拖光穟
    【注释】鸣流：流动的溪水发出清响。走响韵：带着清脆的音韵流淌。垄秋：秋日的田垄。光穟：饱满的稻穗闪着光泽。
    【句意】流动的溪水鸣响着清韵，秋日田垄上，稻穗闪着饱满的光泽。

昌谷五月的稻田里，青嫩稻苗铺满平整水田。
远处山峦层层相压，浓绿山色似带愁绪，将要颓堕落地。
草木光洁鲜亮，全无秋意萧瑟，只觉清凉空阔间，浮动着灵动明媚。
竹香弥漫在清幽寂静里，竹节白粉晕染着鲜活翠绿。
初生青草垂叶如含恨鬓发，晶莹露珠滴落，恰似幽咽的眼泪。
山峦环绕曲折溪涧，光影斑斓；满径花草间，残红烂漫如醉。
群虫蛀蚀古柳，蝉鸣在高远林间回荡。
黄葛藤如大带铺展地面，紫菖蒲交错生在窄水边。
石上苔藓错落堆叠，肥厚叶片盘绕着温润光泽。
被水淘洗的沙地平坦洁白，驻马时蹄印留下青痕。
傍晚鱼儿自在遨游，瘦长天鹅在黄昏独自伫立。
湿土中蛄虫嘹嘹鸣叫，幽咽溪水源头惊起水花。
蜿蜒山路如仙境玉路，仙女隐在蕙花丛中。
苔藓如絮缠绕涧边碎石，山中果实垂着深红紫褐。
小柏整齐如层层扇叶，壮松溢出丹红松脂。
流溪鸣响着清韵，秋日田垄上稻穗闪着光泽。

此诗作于唐元和六年（811年）五月二十七日，当时李贺二十二岁，刚辞去太常寺奉礼郎一职，返回故乡昌谷闲居。此前他因遭人诋毁，仕途进阶受阻，心境沉郁落寞。诗人以细腻笔触描摹家乡初夏风物，将自身的身世愁绪融入自然景致，借景抒情，记录了昌谷五月的鲜活风貌与自身的幽寂心境。

1. 层次分明的写景结构：全诗以空间顺序铺陈景致，从近景的稻田、竹草，到中景的山峦、溪涧，再到远景的松柏、田垄，层次清晰，将昌谷五月的山水风物逐一铺展，画面感极强。
2. 拟人寄情，情景交融：诗人大量运用拟人手法，如“颓绿愁堕地”赋予山色愁态，“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以“恨鬓”“幽泪”喻草叶与露珠，将自然景物染上自身的沉郁心绪，使景与情浑然一体，不再是单纯的写景，而是融入了诗人的身世之感。
3. 奇崛冷艳的语言风格：李贺以“锼”“蟠腻”“丹髓”等奇崛用词精准刻画景物质感，以“石钱”“光穟”等新颖比喻丰富意象，整体风格冷艳幽寂，既有初夏的明媚生机，又带着诗人独有的沉郁愁绪，体现了“长吉体”诗歌的典型特色。
4. 感官融合的意境营造：全诗调动视觉（青稻、颓绿、赪紫果实）、嗅觉（竹香）、听觉（蝉鸣、蛄声、流响）等多重感官，将静态景致与动态声响结合，营造出幽寂灵动又带着清冷愁绪的意境，让读者沉浸式感受到昌谷初夏的独特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