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颖师琴歌

这首七言歌行是李贺听僧人颖师弹琴所作，以瑰丽奇幻的楚骚式意象将抽象琴音具象化，描摹出琴声清越空灵、跌宕起伏的妙境，同时融入自身仕途失意、体弱多病的身世之感，借琴音抒发了怀才不遇的苦闷与对超凡脱俗境界的向往，兼具艺术美感与真情实感。

1. 别浦云归桂花渚：别浦，河流支流与干流交汇之处，此处泛指清幽水边；云归，云气缓缓归聚；桂花渚，植有桂花的水中小洲，点明秋日时令。句意：云气归聚在开满桂花的水中小洲，一派清寂秋景。
2. 蜀国弦中双凤语：蜀国弦，蜀地所产的良琴，以音色清越闻名；双凤语，以双凤和鸣喻琴声和谐婉转、清丽动人。句意：蜀琴弹出的琴音，恰似双凤和鸣，清越悠扬。
3. 芙蓉叶落秋鸾离：芙蓉叶落，芙蓉花凋零，呼应秋日萧瑟之景；秋鸾离，秋日里鸾鸟惊飞分离，以鸾鸟离群喻琴声清越凄切，暗含孤寂之感。句意：芙蓉叶落，秋鸾惊飞，琴声似带着秋日的凄清与疏离。
4. 越王夜起游天姥：越王，此处或指神话中的越王，亦暗合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天姥山的仙意；天姥，仙山名。句意：琴音恍若引动越王夜半起身，遨游天姥仙山，引人步入缥缈幻境。
5. 暗佩清臣敲水玉：暗佩，腰间暗藏的玉佩；清臣，指品德高洁的臣子，此处以佩玉之声喻琴音清脆；敲水玉，以水玉相击的清响强化琴声的澄澈悦耳。句意：琴音如高洁臣子腰间的玉佩轻击水玉，清脆澄澈。
6. 渡海蛾眉牵白鹿：渡海，指代海上仙境；蛾眉，代指仙女；白鹿，仙家瑞兽。句意：琴声又似绘出渡海仙女牵白鹿漫游的缥缈仙景。
7. 谁看挟剑赴长桥：挟剑赴长桥，用晋代周处“长桥斩蛟”的典故，以侠客勇武之态喻琴声的跌宕激昂。句意：谁曾见过侠客挟剑奔赴长桥斩蛟的壮景？（琴声亦有这般跌宕的气势）
8. 谁看浸发题春竹：浸发，将头发浸于水中；题春竹，在春日的竹丛上题诗，以清雅文士的闲适之景喻琴声的空灵悠远。句意：谁曾见过文士浸发临水、在春竹上题诗的雅趣？（琴声亦有这般空灵的意境）
9. 竺僧前立当吾门：竺僧，指僧人颖师，因其来自天竺或精通梵学，故称；当吾门，立在我的门前，点明听琴的场景。句意：天竺僧人颖师正立在我的门前。
10. 梵宫真相眉棱尊：梵宫，佛寺；真相，佛教的真谛与真容；眉棱尊，指佛像眉骨隆起、神态庄严，此处形容颖师气度沉稳，亦暗合琴音蕴含的禅意。句意：他神态如梵宫佛像般庄严，尽显禅门真谛。
11. 古琴大轸长八尺：大轸，琴上系弦的转轴，此处代指琴的形制；长八尺，极言琴的古朴大气。句意：这张古琴的琴轸硕大，琴身长达八尺。
12. 峄阳老树非桐孙：峄阳，峄山之阳，传说此地出产良桐，为制琴的绝佳材料；桐孙，桐树的嫩枝，此处指幼桐。句意：此琴所用木料是峄山的老桐，绝非寻常的幼桐。
13. 凉馆闻弦惊病客：凉馆，清冷的客馆，诗人当时旅居在外；闻弦，听到琴音；病客，诗人自指，当时李贺体弱多病。句意：在清冷的客馆中，我这病客闻听琴音，不觉惊醒。
14. 药囊暂别龙须席：药囊，诗人随身携带的药囊，因多病常伴；龙须席，用龙须草编织的卧具，代指客馆的寝具。句意：暂时忘却了随身的药囊与客馆的卧具，沉浸在琴音之中。
15. 请歌直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奉礼官，李贺时任太常寺奉礼郎，官职仅为从九品上，位卑职微；此二句为诗人感慨，本欲请颖师为卿相作歌颂德，却因自身官卑，即便作歌也无补益，抒发怀才不遇的苦闷。句意：本想请你为卿相作歌颂德，可我奉礼郎官职卑微，就算作歌又有何益处？

支流渡口云气归聚在桂花洲渚，蜀琴弹出的琴音恰似双凤和鸣。
芙蓉叶落，秋鸾惊飞分离，恍如越王夜半起身，遨游天姥仙山。
琴音如清臣腰间玉佩轻击水玉，清脆悦耳；又似渡海仙女牵白鹿漫游，缥缈出尘。
谁曾见侠客挟剑奔赴长桥斩蛟？谁曾见文士浸发临水，在春竹上题诗？
天竺僧人颖师立在我的门前，神态如梵宫佛像般庄严，尽显禅门真谛。
这古琴大轸古朴，长八尺有余，用的是峄山老桐，绝非寻常幼桐所制。
清冷客馆中，我这病客闻听琴音，惊觉一时忘却了药囊与卧具的困顿。
本想请你为卿相作歌颂德，可我奉礼郎官职卑微，就算作歌又有何益处？

李贺一生仕途坎坷，元和三年（808年）因父名晋肃，遭人诋毁不得应进士举，后经举荐任太常寺奉礼郎，官职仅从九品上，郁郁不得志。元和年间，诗人旅居京城或旅途中结识了著名僧人琴师颖师，听闻其弹奏古琴，有感于琴音之妙与自身身世，写下此诗。同时代韩愈亦有《听颖师弹琴》诗，可见颖师当时琴艺盛名，二人作品均从不同角度描摹了听琴之感。

1. 浪漫诡谲的意象营造：李贺以楚骚式奇幻意象将抽象琴音具象化，双凤和鸣、秋鸾离群、天姥仙山、仙女牵白鹿等意象打破时空界限，营造出超现实的仙境意境，将听觉体验转化为多感官的视觉画面，尽显其“诗鬼”的浪漫诗风。
2. 用典自然意蕴深厚：诗中多处化用典故，“挟剑赴长桥”以周处斩蛟的侠客壮景喻琴声激昂，“天姥”暗合李白仙山意象增添缥缈感，“梵宫真相”融入禅意，使琴音不仅是艺术享受，更承载了精神超脱的内涵，用典不露痕迹。
3. 结构起伏情感递进：全诗先以清幽秋景铺陈琴音之妙，继而描摹古琴材质的精良，最后落脚于自身身世感慨，由景入情、由物及人。前半部分的空灵仙境与后半部分“凉馆”“病客”的现实困顿形成鲜明对比，将听琴的愉悦与仕途失意的苦闷交织，情感真挚深沉。
4. 歌行体的自由节奏：此诗为七言歌行，不拘泥于近体诗的平仄对仗，句式错落有致，节奏跌宕起伏，与琴音的缓急变化相呼应，契合歌行体“铺陈其事而直言之”的特点，尽显灵动奔放的诗风。
5. 身世与咏物的融合：诗人将自身“奉礼官卑”的失意融入听琴场景，末两句直接抒发怀才不遇的苦闷，使诗歌不仅是听琴的描摹，更是自我心境的写照，让瑰丽意象背后承载真实情感，避免了单纯咏物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