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昌谷

这首残篇是李贺失意后返回故乡昌谷途中所作，现存部分既抒发了求仕不遂的焦灼苦闷与年华虚度的怅惘，也细腻描绘了春日归途的所见景致，情感从初期的郁结渐趋舒展，兼具身世之叹与春景之美。

1. 束发方读书，谋身苦不早
   束发：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为髻，代指少年时期。谋身：为自身仕途、生计谋划。句意：少年时代便开始治学读书，却始终遗憾没能早早为自身前途做打算。
2. 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
   终军：西汉少年名臣，请缨出使南越，未及施展抱负便去世，此处代指有才华却未得重用的士人。乘传：乘坐驿车，指出任官职、施展抱负。颜子：即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安贫乐道却早逝，此处以其早逝喻自己年华老去却功业无成。句意：我像终军一样有报国之志，却尚未得乘传赴任施展才华，却已如颜回般鬓发先已斑白衰老。
3. 天网信崇大，矫士常慅慅
   天网：原指天道律法，此处喻指朝廷仕进之路与世俗束缚。崇大：宏大宽广。矫士：志向高远、特立独行的士人。慅慅（sāo）：心神不安、忧愁烦躁的样子。句意：天道仕路看似宏大开阔，可志向高远的士人却常常备受煎熬、心神不宁。
4. 逸目骈甘华，羁心如荼蓼
   逸目：放眼远望。骈：罗列、满眼皆是。甘华：甘美的食物与华丽的景致，代指世俗享乐诱惑。羁心：被仕途、羁旅束缚的内心。荼蓼：两种苦味野菜，喻指内心的痛苦煎熬。句意：放眼望去满是甘美华丽的风物，可被羁旅困住的内心却如嚼苦菜般痛楚不堪。
5. 旱云二三月，岑岫相颠倒
   旱云：春日干旱时节的云层。岑岫（cén xiù）：高峻的山峰。颠倒：形容云影翻涌，山峰仿佛在晃动颠倒。句意：二三月旱季的云层翻涌不休，高峻的山峰在云影中仿佛相互颠倒晃动。
6. 谁揭赪玉盘，东方发红照
   揭：托起、举起。赪（chēng）玉盘：以赤色玉盘喻朝阳。红照：朝阳的光芒。句意：是谁托起了那赤色玉盘？东方天际升起了朝阳的万丈红光。
7. 春热张鹤盖，兔目官槐小
   春热：春日和暖。张：舒展张开。鹤盖：官员车上的伞盖，此处以鹤羽伞盖喻舒展的晴空。兔目：槐树初生的嫩叶，形状如兔眼，是春日官槐的典型特征。官槐：京城官道旁种植的槐树。句意：春日和暖，晴空如舒展的鹤羽伞盖，官道旁的官槐刚长出兔眼般的嫩梢新叶。
8. 思焦面如病，尝胆肠似绞
   思焦：思虑焦灼。面如病：面容憔悴如患病之人。尝胆：化用勾践卧薪尝胆典故，指内心饱受煎熬、忧思刻苦。肠似绞：形容痛苦至极，如肠被绞断。句意：思虑焦灼面容憔悴如同患病，如卧薪尝胆般忧苦，肠仿佛被绞断般疼痛。
9. 京国心烂漫，夜梦归家少
   京国：指京城长安。心烂漫：内心纷乱繁杂、充满迷茫不甘。归家少：很少能梦到回到故乡昌谷。句意：在京城长安时心绪纷乱难平，就连梦中也难得重回故乡。
10. 发轫东门外，天地皆浩浩
    发轫（fā rèn）：拿掉支车轮的木头，代指出发启程。东门外：长安城东门外，李贺返乡需从此处东行。浩浩：形容天地辽阔空旷的样子。句意：从长安东门驱车启程，天地间一片浩渺辽阔。
11. 青树骊山头，花风满秦道
    骊山：即骊山，今陕西临潼境内，长安以东的名山。花风：裹挟着花香的春风。秦道：秦地（长安附近）的官道。句意：骊山山头青树葱茏，带着花香的春风洒满了秦地的古道。
12. 宫台光错落，装尽偏峰峤
    宫台：沿途的宫殿台阁。光错落：阳光在宫台间错落映照。装尽：一作“装满”，指山景被装点。偏峰峤（qiáo）：山势起伏的峰峦。句意：沿途宫台映着错落日光，起伏的峰峦都被装点得秀美娇娆。
13. 细绿及团红，当路杂啼笑
    细绿：初生的嫩绿枝叶。团红：成团绽放的红花。当路：道路旁。杂啼笑：夹杂着孩童的啼笑与路人的欢言。句意：路旁嫩绿叶间缀着团簇红花，路上处处夹杂着孩童的啼笑声与路人的欢言。
14. 香风：残篇至此中断。

少年束发便已勤攻读，只恨谋身太晚未能早出路。
终军有壮志却未乘传出使，颜回早逝我先已鬓发枯。
天道仕网看似宏大宽舒，有志之士却总心神不安如焚。
满眼皆是甘美华丽风物，羁旅之心却如嚼苦荼蓼般痛楚。
二三月旱云翻涌山巅，高峻峰峦在云影中颠倒恍惚。
是谁托起那赤色玉盘？东方天际升起朝阳的红光。
春日和暖晴空如鹤盖舒展，官道旁官槐新叶如兔眼初绽。
思虑焦灼面容憔悴如病，卧薪尝胆般忧苦肠断如绞。
在京城时心绪纷乱难平，就连梦中也难得重回故园。
今从长安东门驱车启程，天地间一片浩渺辽阔。
骊山山头青树葱茏，带着花香的春风洒满秦地古道。
沿途宫台映着错落日光，峰峦起伏被装点得秀美娇娆。
路旁嫩绿叶间缀着团红，路上处处杂着孩童的啼笑。
香风……

李贺一生仕途坎坷，因避父晋肃之讳，不得参加进士科考试，仅任过九品奉礼郎，在长安郁郁不得志。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元和年间，李贺辞去奉礼郎一职，返回故乡昌谷（今河南宜阳）的途中，现存残篇记录了他离京返乡之际的心境与沿途春景。

1. 情感对比强烈：开篇以终军、颜回自比，抒发求仕不遂的苦闷，将内心痛苦具象为“荼蓼”“肠似绞”，与后文归途春日丽景形成鲜明反差，既写出羁旅思乡的愁绪，也借春光稍稍消解了郁结，情感层次丰富。
2. 用典含蓄贴合：多处化用历史典故，以终军喻自身抱负、颜回喻年华虚度、勾践尝胆喻内心煎熬，贴合自身处境，不刻意堆砌却意蕴深沉。
3. 意象鲜活生动：以“鹤盖”喻晴空、“兔目”状槐芽、“赪玉盘”喻朝阳，细节刻画精准，春日景致鲜活可感，兼具视觉与感官体验。
4. 结构开合自如：从京城的郁结心绪，到启程时天地辽阔的开阔感，再到归途春景的舒展，笔触从内心转向外物，展现出诗人心境由压抑渐趋平和的变化。
   本诗虽为残篇，但已可见李贺独特的诗风：冷艳奇崛中兼具细腻温情，于身世之叹中融入自然景致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