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晨兴因报问龟儿

冬旦寒惨澹，云日无晶辉。
当此岁暮感，见君晨兴诗。
君诗亦多苦，苦在兄远离。
我苦不在远，缠绵肝与脾。
西院病孀妇，后床孤侄儿。
黄昏一恸后，夜半十起时。
病眼两行血，衰鬓万茎丝。
咽绝五脏脉，瘦消百骸脂。
双目失一目，四肢断两肢。
不如溘然逝，安用半活为。
谁谓荼檗苦，荼檗甘如饴。
谁谓汤火热，汤火冷如澌。
前时君寄诗，忧念问阿龟。
喉燥声气窒，经年无报辞。
及睹晨兴句，未吟先涕垂。
因兹涟洳际，一吐心中悲。

简要说明

这是白居易晚年回应挚友元稹《晨兴》赠诗的和作，以直白沉痛的笔触，诉说自身多病、妻逝亲孤的凄惨境遇，抒发久未回信的愧疚与郁结的哀情，尽显质朴真挚的情感内核。

逐句注释

冬旦寒惨澹，云日无晶辉：冬旦指冬日清晨；惨澹同“惨淡”，形容天色昏暗；晶辉指太阳的光辉。句意：冬日清晨寒意弥漫，云遮日蔽，天地间全无半点光辉。
当此岁暮感，见君晨兴诗：岁暮既指年末，也兼指人生暮年；感指身世触发的感触；“君”指元稹，元白为至交，元稹曾作《晨兴》寄赠白居易。句意：在这岁暮时节引发迟暮之悲时，读到了您的《晨兴》诗作。
君诗亦多苦，苦在兄远离：兄远离指亲友远隔两地，此处指元稹因仕途辗转与亲人分离的愁苦。句意：您的诗中也满是愁苦，这份愁苦源于兄弟远别。
我苦不在远，缠绵肝与脾：缠绵肝与脾指病痛郁结脏腑，身心备受煎熬。句意：我的愁苦却并非源于别离，而是病痛缠身，折磨着五脏六腑。
西院病孀妇，后床孤侄儿：孀妇指丧偶的妇人，此处指白居易已故的妻子杨氏；孤侄儿指失去双亲、寄居于白家的侄子。句意：西院躺着我那病中的遗孀，后床卧着孤苦无依的侄儿。
黄昏一恸后，夜半十起时：恸指痛哭；十起形容因病痛辗转难眠，多次起身。句意：黄昏时分一场痛哭后，夜半时分也多次起身，难以安睡。
病眼两行血，衰鬓万茎丝：衰鬓指花白稀疏的鬓发；万茎丝形容鬓发花白如丝，数量繁多。句意：患病的双眼淌下两行血泪，衰老的鬓边布满了万千银丝。
咽绝五脏脉，瘦消百骸脂：咽绝指气息微弱、血脉不畅；百骸代指全身；脂指肌肉脂肪。句意：五脏血脉仿佛将要断绝，全身的肌肉都已消瘦殆尽。
双目失一目，四肢断两肢：此处“断”形容肢体衰弱无力（结合白居易晚年史实，他曾患眼疾致一目失明，足疾缠身行动不便，并非真的断肢）。句意：一只眼睛已然失明，四肢也衰弱得如同断折一般。
不如溘然逝，安用半活为：溘然指突然、忽然；逝指去世；“安用……为”为文言固定句式，意为“要……做什么呢”。句意：不如就此骤然逝去，这般半死不活又有什么意义？
谁谓荼檗苦，荼檗甘如饴：荼檗指苦菜与黄檗，均为味苦的植物；饴指麦芽糖。句意：谁说荼檗是苦的？在我看来它甜如麦芽糖。（以反常感受反衬自身痛苦远超荼檗之苦）
谁谓汤火热，汤火冷如澌：汤火指沸水烈火；澌指解冻的冰块。句意：谁说汤火是灼热的？在我看来它冷如冰块。（继续以反常感受强化悲情）
前时君寄诗，忧念问阿龟：阿龟是白居易幼子白阿龟的小名，元稹赠诗时曾关切询问其近况。句意：前些日子您寄来诗作，还牵挂地询问阿龟的情况。
喉燥声气窒，经年无报辞：窒指阻塞不畅；经年指一年多；报辞指回信。句意：我当时喉干声哑、气息不畅，耽搁了一年多都没能回信。
及睹晨兴句，未吟先涕垂：及指等到；吟指诵读；涕垂指眼泪流下。句意：等到读到您的《晨兴》诗句，还没来得及诵读，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因兹涟洳际，一吐心中悲：涟洳指泪流不止的样子；兹指此时。句意：趁着这泪流不止的时刻，将心中的悲苦尽数吐露。

现代译文

冬日清晨寒意浸骨，天色昏沉黯淡，云遮日蔽，全无半点光辉。
在这岁暮时节，触发了身世迟暮的感伤，恰好读到您寄来的《晨兴》诗篇。
您的诗中也满是愁苦，这份愁苦源于亲友远隔天涯。
我的愁苦却并非来自别离，而是病痛缠绵，煎熬着我的五脏六腑。
西院还躺着我那病中的遗孀，后床卧着孤苦无依的侄儿。
黄昏时分一场痛哭之后，夜半时分也辗转多次，难以安睡。
患病的双眼淌下两行血泪，衰老的鬓边爬满了万千银丝。
五脏血脉仿佛将要断绝，全身的肌肉都已消瘦殆尽。
一只眼睛已然失明，四肢也衰弱得如同断折一般。
不如就此骤然逝去，这般半死不活又有什么意义？
谁说荼檗是苦的？在我看来它甜如麦芽糖。
谁说汤火是灼热的？在我看来它冷如解冻的冰块。
前些日子您寄来诗作，还关切地询问阿龟的近况。
我当时喉干声哑，气息不畅，耽搁了一年多都没能回信。
等到读到您的《晨兴》诗句，还没诵读便已泪下沾襟。
趁着这泪流不止的时刻，将心中郁结的悲苦尽数吐露。

创作背景

这首诗约作于唐大和三年（829）至大和五年（831）间，为白居易晚年居洛阳时的和作。此时白居易年近花甲，历经四十余年宦海沉浮，身体极差：患眼疾致一目失明，足疾缠身行动不便，妻子杨氏已于大和三年去世，家中还有寄住的孤侄需要照料。此前挚友元稹曾作《晨兴》诗寄赠，诗中关切询问白居易幼子阿龟的近况，白居易因病痛缠身、心绪哀沉，耽搁一年多未回信。此次读到元稹诗作，终于忍不住抒发了晚年多病、妻逝亲孤的深沉悲苦，以及久未回信的愧疚之情。

艺术赏析

质朴直白，情真意切：全诗采用五言古诗体裁，语言浅近自然，全无刻意雕琢之辞，完全以肺腑之言抒发悲苦，契合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极具感染力。
白描刻画，具象凄惨：以“病眼两行血，衰鬓万茎丝”“瘦消百骸脂”等直白白描，细致刻画自身病痛与衰老，将晚年凄惨境遇具象化，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诗人的痛苦。
反常对比，强化悲情：通过“谁谓荼檗苦，荼檗甘如饴；谁谓汤火热，汤火冷如澌”的反常感受，以反语和对比手法将痛苦推向极致——连本应苦涩的荼檗都觉甘甜，本应灼热的汤火都觉冰冷，凸显出诗人所受折磨远超常人。
结构严谨，情感递进：全诗先以岁暮寒景起兴，引出读友诗的契机；再对比自身与友人的愁苦不同，转而详述病困与家事悲苦；随后交代久未回信的缘由，最后借读诗落泪的契机吐露悲怀，情感层层推进，将郁积的哀情尽数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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