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孔戡

本诗是白居易为挚友孔戡所作的悼亡诗，以悲痛笔触追忆孔戡刚正不阿的品行与怀才不遇的一生，抒发对其早逝的痛惜，同时借对天道的质问，批判中唐朝政昏暗、贤路闭塞的社会现实，饱含真挚的哀悼与愤懑之情。

洛阳谁不死？戡死闻长安。
注释：洛阳为孔戡病逝之地，长安是诗人当时任职之处。此句意为：洛阳城中谁人能免于一死？孔戡的死讯传到了长安。
我是知戡者，闻之涕泫然。
注释：涕泫然指泪水潸然流下的样子，诗人自谓最了解孔戡，听闻死讯后悲痛落泪。
戡佐山东军，非义不可干。
注释：山东军指唐代崤山以东的藩镇军幕，孔戡早年曾辅佐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干指冒犯、求取。此句意为：孔戡辅佐山东藩镇时，不合道义的事绝不肯参与。
拂衣向西来，其道直如弦。
注释：拂衣指拂袖辞官离去，卢从史跋扈骄纵，孔戡劝谏无果后西赴长安；直如弦以绷紧的弓弦比喻为人正直不屈。此句意为：他拂袖西归长安，行事之道一如弓弦般刚直。
从事得如此，人人以为难。
注释：从事为唐代藩镇属官的统称。此句意为：能做到像孔戡这样正直的属官，人人都觉得难能可贵。
人言明明代，合置在朝端。
注释：明明代指政治清明的时代；朝端指朝廷中枢高位。此句意为：世人都说在这清明之世，孔戡本该位列朝廷中枢。
或望居谏司，有事戡必言。
注释：谏司指谏官官署，如左右拾遗、补阙之职。此句意为：有人盼望他能任职谏官，遇事必定敢直言进谏。
或望居宪府，有邪戡必弹。
注释：宪府指御史台，负责弹劾奸邪。此句意为：有人盼望他能执掌御史台，见有奸邪必定弹击纠偏。
惜哉两不谐，没齿为闲官。
注释：两不谐指未能如愿任职谏官、宪府；没齿指终身、到老。此句意为：可惜这两处职位都未能如愿，他终身都只任闲散官职。
竟不得一日，謇謇立君前。
注释：謇謇指正直敢言的样子。此句意为：竟然连一日都没能在君王面前，挺直腰杆直言敢谏。
形骸随众人，敛葬北邙山。
注释：北邙山为洛阳附近的山地，是唐代官民主要葬地之一。此句意为：他的骸骨与常人无异，安葬在北邙山。
平生刚肠内，直气归其间。
注释：此句意为：一生藏在刚直腹中的正气，最终归于九泉之下。
贤者为生民，生死悬在天。
注释：此句意为：贤人为生民立命，生死却偏偏由上天掌控。
谓天不爱人，胡为生其贤？
注释：胡意为为什么。此句意为：如果说上天不爱护世人，为何要降生这般贤才？
谓天果爱民，胡为夺其年？
注释：此句意为：如果上天果真爱护百姓，为何要早早夺去他的寿命？
茫茫元化中，谁执如此权？
注释：元化指天地造化、自然演化。此句意为：茫茫天地之间，究竟是谁执掌着这生杀予夺的大权？

洛阳城中谁人能逃过一死？
孔戡的死讯，悠悠传到了长安。
我是最懂他的人啊，
听闻噩耗，泪水潸然。

他曾辅佐山东的军幕，
不合道义的事，绝不肯沾边。
拂袖离开山东，西赴长安，
为人正直，一如绷紧的弓弦。
能做到这样的属官，
人人都道是难上加难。

世人都说，在这清明之世，
他本该位列朝班，位居中枢。
有人盼他能入谏官署，
遇事必定敢言无隐；
有人望他能掌御史台，
见奸邪必能弹击纠偏。
可惜啊，这两处都未能如愿，
到老都只做了闲散的官员。
竟连一日，都没能在君王面前，
挺直腰杆，直言敢谏。

如今他的骸骨，归于凡俗，
葬在了洛阳北邙的山原。
一生刚直的肝胆，
连同那满腔正气，都归于九泉。

贤人为生民立命，
生死却偏偏悬于苍天。
若说上天不爱护世人，
为何要降生这般贤才？
若说上天果真爱民，
为何要早早夺去他的年岁？
茫茫天地造化之间，
究竟是谁执掌着这生杀之权？

孔戡，字君胜，唐代中期官员，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言著称。早年他辅佐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因卢从史跋扈骄纵、不听劝谏，遂拂袖西归长安。入朝后，孔戡虽有贤名，却因不肯依附权贵，长期被朝廷搁置，仅任起居舍人、膳部员外郎等闲散官职，始终未能进入谏院、御史台等能施展抱负的核心岗位，最终于元和八年（813年）病逝，年仅五十六岁。
此时白居易在长安任左赞善大夫，与孔戡交情深厚，得知其死讯后悲痛不已，遂作此诗。全诗既抒发了对友人早逝、怀才不遇的哀悼与痛惜，也借孔戡的遭遇批判了中唐朝政昏暗、贤路闭塞的社会现实，暗含了对自身仕途不顺的感慨。

1. 情感脉络层层递进：全诗以“哭”字贯穿始终，开篇以噩耗传来的悲痛起笔，接着追忆孔戡的品行与过往，再转入对其未竟抱负的惋惜，最后以连续的反问将情感推向高潮，从个人哀悼延伸到对天道、朝政的反思，情感真挚浓烈，层次分明。
2. 人物形象塑造鲜明：通过“非义不可干”“直如弦”“謇謇立君前”等细节描写，精准刻画了孔戡刚直不阿、恪守道义的君子形象；同时以“人人以为难”“或望居谏司”等侧面描写，烘托其才德与众人的期许，与后文“没齿为闲官”的落魄处境形成强烈对比，突出其怀才不遇的悲剧性。
3. 语言平易而富有感染力：延续了白居易诗歌浅白流畅、通俗易懂的风格，几乎不用生僻典故，以直白的语言抒发真挚情感，但又不失诗意。如“涕泫然”“直如弦”等用词简练传神，末尾的连续反问句式，将内心的愤懑与困惑直接道出，极具冲击力。
4. 体裁适配抒情需求：全诗采用五言古诗体裁，不受律诗格律束缚，句式自由灵活，便于自由抒发浓烈的哀悼与愤懑之情，完美适配悼诗的抒情特质。
5. 思想兼具个人与社会层面：诗歌不仅是个人悼亡之作，更借孔戡的遭遇探讨了“天道”与“贤才”的关系，批判了中唐社会贤愚不分、贤才被埋没的现实，具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