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势女

· 白居易

减一分太短,增一分太长。
不朱面若花,不粉肌如霜。
色为天下艳,心乃女中郎。
自言重不幸,家破身未亡。
人各有一死,此死职所当。
忍将先人体,与主为疣疮。
妾死主意快,从此两无妨。
愿信赤心语,速即白刃光。
南郡忽感激,却立舍锋芒。
抚背称阿姊,归我如归乡。
竟以恩信待,岂止猜妒忘。
由来几上肉,不足挥干将。
南郡死已久,骨枯墓苍苍。
愿于墓上头,立石镌此章。
劝诫天下妇,不令阴胜阳。

简要说明

这首诗为白居易的叙事和作,以李势女的口吻与事迹为核心,先铺叙其天姿国色与忠烈心性,再叙其家破被俘后宁死不屈、以死明志的抉择,最终以南郡公(桓温)夫妇被感化的结局收束,并以劝诫天下女子恪守妇道作结,兼具完整的叙事性与鲜明的教化意义。

逐句注释

  1. 减一分太短,增一分太长:化用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形容东邻之女体态完美的名句“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此处形容李势女身形比例恰到好处,符合古典审美中的中庸之美。
  2. 不朱面若花,不粉肌如霜:朱,指涂抹胭脂;粉,指敷用脂粉。句意:不用胭脂妆点,面色却如鲜花般红润;不用脂粉敷面,肌肤却似霜雪般莹白,极言其天然绝色,不假修饰。
  3. 色为天下艳,心乃女中郎:色,指姿色容貌;女中郎,指女子中的豪杰之士。句意:她的姿色是天下第一的美艳,内心却是不输男儿的忠烈节义之人。
  4. 自言重不幸,家破身未亡:自言,李势女的自述;重不幸,指遭遇深重的家国之祸。句意:她自述道:“我实在遭遇了深重的不幸,家族破灭,唯独我侥幸存活于世。”
  5. 人各有一死,此死职所当:职所当,指应尽的本分。句意:人终有一死,这样为保全节义而死,本就是我应尽的本分。
  6. 忍将先人体,与主为疣疮:先人,指自己的家族长辈;疣疮,皮肤上的赘生物,比喻自身成为主上的累赘与瑕疵。句意:怎能忍心将先人的遗躯(或自身),沦为主上眼中的不洁之物与累赘?
  7. 妾死主意快,从此两无妨:妾,古代女子的谦称;意快,心意畅快。句意:我若死去,主上便能心意畅快,从此彼此之间再无隔阂与妨碍。
  8. 愿信赤心语,速即白刃光:赤心,指赤诚之心;白刃光,指利刃的寒光,代指自刎而死。句意:希望主上相信我的赤诚之言,速速赐我一死,以利刃了结此生。
  9. 南郡忽感激,却立舍锋芒:南郡,指桓温,他曾因功被封为南郡公,此时已攻灭成汉政权;感激,指被李势女的言辞感动激愤;却立,后退站立;舍锋芒,放下兵器,放弃杀害李势女的念头。
  10. 抚背称阿姊,归我如归乡:抚背,以抚摸后背的动作表示亲近;阿姊,此处指桓温的妻子南康长公主,她本欲持刀诛杀李势女,被其言辞打动后,转而以亲人相称;归我如归乡,意为“你来我这里,就像回到了故乡”,表达接纳之意。
  11. 竟以恩信待,岂止猜妒忘:竟,最终;恩信待,以恩义信义相待。句意:最终桓温夫妇以恩义信义对待她,何止是放下了猜忌嫉妒之心。
  12. 由来几上肉,不足挥干将:几上肉,案板上的肉,比喻任人宰割的境地;干将,古代著名宝剑,代指锋利的兵器。句意:我本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根本不值得用干将这样的宝剑来斩杀。
  13. 南郡死已久,骨枯墓苍苍:南郡,此处指桓温;苍苍,形容墓冢荒芜、草木繁茂的样子。句意:南郡公桓温早已死去多年,尸骨已枯,墓冢荒凉,草木苍苍。
  14. 愿于墓上头,立石镌此章:镌,雕刻;章,指这首诗。句意:希望在她的墓前,立一块石碑,镌刻下这首诗章。
  15. 劝诫天下妇,不令阴胜阳:阴胜阳,古代以阴阳喻夫妇关系,阴指妇人,阳指丈夫,此处指妇人嫉妒丈夫、专权跋扈,破坏夫妇纲常伦理。句意:以此劝诫天下所有女子,切莫让妇人的嫉妒凌驾于丈夫的权威之上,不要让阴柔胜过阳刚。

现代译文

她的身形,减一分则嫌矮,增一分则嫌长,
不施胭脂,面色便如鲜花般红润;
不敷脂粉,肌肤恰似霜雪般莹白。
姿色是天下第一的美艳,内心却是女子中的豪杰。
她含泪自述:“我实在遭遇了深重的不幸,家族破灭,唯独我侥幸存活。
人终有一死,这样为节义而死,本就是我应尽的本分。
怎能忍心将先人的遗躯,沦为主上眼中的累赘与瑕疵?
我若死去,主上便能心意畅快,从此彼此再无隔阂妨碍。
愿您相信我的赤诚之心,速速赐我一死,以利刃了结此生。”
南郡公桓温忽然被这番话感动激愤,后退站立,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他的妻子南康长公主也被触动,抚着她的背称她为阿姊,说“你来我这里,就像回到了故乡”。
最终桓温夫妇以恩义信义相待她,何止是放下了猜忌嫉妒之心。
我本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根本不值得用干将宝剑来斩杀。
南郡公桓温早已死去多年,尸骨已枯,墓冢荒凉草木苍苍。
愿在她的墓前,立一块石碑,镌刻下这首诗章。
以此劝诫天下所有的女子,切莫让妇人的嫉妒胜过丈夫的权威,不要让阴柔凌驾于阳刚之上。

创作背景

这首诗的故事原型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篇,记载东晋桓温攻灭成汉后,纳成汉后主李势之妹为妾,桓温妻子南康长公主本欲诛杀李势女,却被其从容不迫的气度打动,最终与她和睦相处。白居易在此原型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创作了这首叙事和诗。
关于创作时间,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作于白居易晚年闲居洛阳时期(长庆四年,824年之后),此时白居易历经宦海沉浮,更注重儒家纲常伦理的教化意义,结合其新乐府运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借古事抒发对女性节义与夫妇纲常的思考。另有部分学者认为此诗为早期和作,但尚无定论。

艺术赏析

  1. 叙事结构完整,层层递进:全诗以李势女的事迹为线索,从赞其形神兼备的才貌,到叙其家破被俘的不幸,再到宁死不屈的忠烈抉择,最后以感化结局与教化劝诫收束,叙事完整,情感层层推进,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
  2. 化用典故自然贴切:开篇化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的名句形容女子体态,精准贴合古典审美;“几上肉”化用《史记·项羽本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象,生动比喻李势女任人宰割的处境,简洁有力。
  3. 人物塑造形神兼备:一方面通过“不朱面若花,不粉肌如霜”的外貌描写,展现其天然绝色;另一方面通过“妾死主意快,从此两无妨”等直白的语言,直接凸显其忠烈不屈的性格,形神结合,人物形象鲜明立体。
  4. 语言风格质朴通俗:全诗语言直白流畅,符合白居易新乐府的创作主张,通俗易懂,易于被大众接受,兼具教化功能。
  5. 主题的双重性:诗中既赞扬了李势女的忠烈节义,又以“劝诫天下妇,不令阴胜阳”作结,体现了儒家的夫妇纲常伦理,带有鲜明的封建教化色彩,后世学者对此亦有争议,认为其“阴胜阳”的表述带有对女性的刻板偏见。

常见问题

《和李势女》的作者和朝代是什么?

《和李势女》的作者是白居易,页面按唐作品展示。

《和李势女》主要写了什么?

这首诗为白居易的叙事和作,以李势女的口吻与事迹为核心,先铺叙其天姿国色与忠烈心性,再叙其家破被俘后宁死不屈、以死明志的抉择,最终以南郡公(桓温)夫妇被感化的结局收束,并以劝诫天下女子恪守妇道作结,兼具完整的叙事性与鲜明的教化意义。

《和李势女》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这首诗的故事原型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篇,记载东晋桓温攻灭成汉后,纳成汉后主李势之妹为妾,桓温妻子南康长公主本欲诛杀李势女,却被其从容不迫的气度打动,最终与她和睦相处。白居易在此原型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创作了这首叙事和诗。 关于创作时间,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作于白居易晚年闲居洛阳时期(长庆四年,824年之后),此时白居易历经宦海沉浮,更注重儒家纲...

《和李势女》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艺术特点?

1. 叙事结构完整,层层递进 :全诗以李势女的事迹为线索,从赞其形神兼备的才貌,到叙其家破被俘的不幸,再到宁死不屈的忠烈抉择,最后以感化结局与教化劝诫收束,叙事完整,情感层层推进,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 2. 化用典故自然贴切 :开篇化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的名句形容女子体态,精准贴合古典审美;“几上肉”化用《史记·项羽本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象,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