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杓直

· 白居易

世路重禄位,孔栖栖者孔宣。
人情爱年寿,夭死者颜渊。
二人如何人,不奈命与天。
我今信多幸,抚己愧前贤。
已年四十四,又为五品官。
况兹知足外,别有所安焉。
早年以身代,直赴逍遥篇。
近岁将心地,回向南宗禅。
外顺世间法,内脱区中缘。
进不厌朝市,退不恋人寰。
自吾得此心,投足无不安。
体非道引适,意无江湖闲。
有兴或饮酒,无事多掩关。
寂静夜深坐,安稳日高眠。
秋不苦长夜,春不惜流年。
委形老小外,忘怀生死间。

简要说明

这首五言古诗是白居易赠予挚友李杓直的抒怀之作。诗人先以世俗社会崇尚禄位、贪恋年寿的价值观起笔,对比孔子、颜渊的人生遭遇,引出自身的知足与自省;随后详述自己早年追慕老庄、晚年归心南禅宗的精神转变,阐述“外顺世法、内脱尘缘”的处世之道,最后以闲适的日常与超脱生死的心境收束,抒发了历经仕途风波后,安命知足、超脱自在的闲适心境。

逐句注释

世路重禄位,孔栖栖者孔宣。
- 世路:指世俗社会的人情世故与仕途路径。
- 重:崇尚、看重。
- 禄位:官禄与爵位。
- 此句通行本原作“栖栖者孔宣”,此处或为输入笔误多一“孔”字。
- 栖栖:形容忙碌不安、奔走劳碌的样子。
- 孔宣:即孔子,唐代追谥孔子为文宣王,故称孔宣。
- 句意:世俗社会都崇尚官禄爵位,连孔子都曾为推行道义奔走劳碌。

人情爱年寿,夭死者颜渊。
- 人情:世人的普遍常情。
- 年寿:寿命长短。
- 夭死:早逝、短命而亡。
- 颜渊:即颜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年仅四十一岁便早逝。
- 句意:世人都贪恋长寿,可早逝的却是颜渊这样的贤德之人。

二人如何人,不奈命与天。
- 二人:指孔子与颜渊。
- 不奈:无奈于。
- 句意:孔子与颜渊这般的贤人,终究也无奈于天命的安排。

我今信多幸,抚己愧前贤。
- 信:确实、实在。
- 多幸:多有幸运。
- 抚己:扪心自问。
- 前贤:指前代贤人(如孔子、颜渊)。
- 句意:我如今实在是多有幸运,扪心自问,仍愧对前代贤人。

已年四十四,又为五品官。
- 已年:年已,年纪到了。
- 五品官:唐代五品官属于中级官员,此年白居易任太子左赞善大夫,为正五品上阶。
- 句意:我如今已经四十四岁,又做到了五品的官职。

况兹知足外,别有所安焉。
- 况兹:况且如此。
- 知足外:在知足常乐的基础之上。
- 别有所安:另有让内心安宁的途径。
- 句意:况且我不仅能做到知足常乐,还有另外的安心之道。

早年以身代,直赴逍遥篇。
- 早年:年轻之时。
- 以身代:以身心为寄托,顺应自然本性。
- 直赴:径直追求。
- 逍遥篇:即《庄子·逍遥游》,代表道家超脱自在的精神境界。
- 句意:早年我就曾以身心为依托,径直追求《逍遥游》中的自在境界。

近岁将心地,回向南宗禅。
- 近岁:近年以来。
- 将心地:将自己的本心与心境。
- 回向:归向、转向。
- 南宗禅:即南禅宗,以慧能为代表,主张“顿悟成佛”,是唐代影响最大的佛教流派之一。
- 句意:近年我将自己的心境,归向了南禅宗的修行法门。

外顺世间法,内脱区中缘。
- 外顺:对外顺应世俗的法度与规则。
- 世间法:世俗社会的礼法与处世之道。
- 内脱:对内摆脱。
- 区中缘:尘世的人情因缘与世俗牵绊。
- 句意:对外顺应世俗的法度,对内摆脱尘世的种种牵绊。

进不厌朝市,退不恋人寰。
- 进:指在朝为官。
- 厌:厌恶、厌倦。
- 朝市:代指官场与世俗朝堂。
- 退:指退隐田园。
- 人寰:世俗人间。
- 句意:在朝为官时不厌恶官场,退隐时也不留恋世俗凡尘。

自吾得此心,投足无不安。
- 此心:指上文所述的知足超脱、顺应禅理的心境。
- 投足:抬脚行动,代指一举一动。
- 句意:自从我拥有了这样的心境,一举一动都没有不安适之处。

体非道引适,意无江湖闲。
- 体:身体。
- 道引:即导引,古代的养生术,通过调整呼吸、肢体活动来强身健体。
- 意:心境。
- 江湖:代指隐逸山林的闲适生活。
- 句意:我的身体不必依赖导引之术来调养舒适,我的心境也不必刻意追求江湖隐逸的闲散。

有兴或饮酒,无事多掩关。
- 有兴:有兴致之时。
- 掩关:闭门谢客,断绝世俗往来。
- 句意:有兴致时便饮酒小酌,无事时便闭门谢客。

寂静夜深坐,安稳日高眠。
- 句意:在寂静的深夜独坐,安稳地睡到日头高升才起身。

秋不苦长夜,春不惜流年。
- 秋不苦长夜:秋日里不苦于长夜漫漫,不必为秋夜的漫长而惆怅。
- 春不惜流年:春日里不怜惜流逝的年华,顺应春光,不叹春去。
- 句意:秋日里不苦于长夜难熬,春日里不怜惜年华流逝。

委形老小外,忘怀生死间。
- 委形:语出《庄子·大宗师》,指听任形体随自然变化,超脱肉身的牵绊。
- 忘怀生死:忘却生死的界限,看淡生死。
- 句意:将形体托付于自然之外,忘却生死的分别。

现代译文

世俗之人都崇尚官禄爵位,连孔子都曾为推行道义奔走劳碌。世人都贪恋长寿,可早逝的却是颜渊这样的贤德之人。孔子与颜渊这般的贤人,终究也无奈于天命的安排。我如今实在是多有幸运,扪心自问,仍愧对前代贤人。

我如今已经四十四岁,又做到了五品的官职。况且我不仅能做到知足常乐,还有另外的安心之道。早年我就曾以身心为依托,径直追求《逍遥游》中的自在境界;近年我将自己的心境,归向了南禅宗的修行法门。

对外顺应世俗的法度,对内摆脱尘世的种种牵绊。在朝为官时不厌恶官场,退隐时也不留恋世俗凡尘。自从我拥有了这样的心境,一举一动都没有不安适之处。我的身体不必依赖导引之术来调养舒适,我的心境也不必刻意追求江湖隐逸的闲散。有兴致时便饮酒小酌,无事时便闭门谢客。

在寂静的深夜独坐,安稳地睡到日头高升才起身。秋日里不苦于长夜难熬,春日里不怜惜年华流逝。将形体托付于自然之外,忘却生死的分别。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时年四十四岁。此前他因上书请求追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触犯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历经仕途重大挫折。此后他逐渐转向佛道思想寻求精神慰藉,融合儒释道三家的处世理念。此时他已任太子左赞善大夫(正五品上),在知足于仕途现状的同时,心境已归向南禅宗的自在法门。李杓直本名李建,字杓直,是白居易的挚友,时任刑部郎中,这首诗便是诗人赠予友人,分享自己的心境转变与安适的生活状态。

艺术赏析

  1.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全诗以世俗价值观起笔,对比孔子、颜渊的天命之叹,引出自身的自省与幸运;随后详述精神转变的历程(从老庄到南禅),阐述“外顺内脱”的处世之道;再以具体的日常场景描绘闲适生活,最后升华到“委形忘死”的超脱境界,逻辑清晰,情感逐层深入。
  2. 平易浅切,用典自然:符合白居易闲适诗的一贯风格,语言通俗易懂,用典(孔子、颜渊、《逍遥游》、南宗禅)准确自然,不刻意堆砌,读者可轻松理解诗人的心境。
  3. 对比手法鲜明:以世俗“重禄位、爱年寿”与诗人“知足超脱”形成对比,以孔子、颜渊的“不奈命与天”与诗人“投足无不安”形成对比,突出了诗人超脱世俗的精神境界。
  4. 意境闲适恬淡:通过“掩关”“夜深坐”“日高眠”等意象,营造出宁静闲适的日常意境,结合“秋不苦长夜,春不惜流年”的顺天应时,进一步强化了超脱自在的氛围。
  5. 融合三家思想:诗人将儒家的知足常乐、道家的逍遥自在与佛家的禅心超脱融为一体,体现了中唐文人在仕途不顺后,寻求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

常见问题

《赠杓直》的作者和朝代是什么?

《赠杓直》的作者是白居易,页面按唐作品展示。

《赠杓直》主要写了什么?

这首五言古诗是白居易赠予挚友李杓直的抒怀之作。诗人先以世俗社会崇尚 禄位 、贪恋年寿的价值观起笔,对比孔子、颜渊的人生遭遇,引出自身的知足与自省;随后详述自己早年追慕老庄、晚年归心南禅宗的精神转变,阐述“外顺世法、内脱尘缘”的处世之道,最后以闲适的日常与超脱生死的心境收束,抒发了历经仕途风波后,安命知足、超脱自在的闲适心境。

《赠杓直》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时年四十四岁。此前他因上书请求追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触犯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历经仕途重大挫折。此后他逐渐转向佛道思想寻求精神慰藉,融合儒释道三家的处世理念。此时他已任太子左赞善大夫(正五品上),在知足于仕途现状的同时,心境已归向南禅宗的自在法门。李杓直本名李建,字杓直,是白居易的挚友,时任刑部郎中,这首诗便是...

《赠杓直》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艺术特点?

1.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 :全诗以世俗价值观起笔,对比孔子、颜渊的天命之叹,引出自身的自省与幸运;随后详述精神转变的历程(从老庄到南禅),阐述“外顺内脱”的处世之道;再以具体的日常场景描绘闲适生活,最后升华到“委形忘死”的超脱境界,逻辑清晰,情感逐层深入。 2. 平易浅切,用典自然 :符合白居易闲适诗的一贯风格,语言通俗易懂,用典(孔子、颜渊、《逍遥游》、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