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蝗－刺长吏也

捕蝗捕蝗谁家子，天热日长饥欲死。
兴元兵后伤阴阳，和气蛊蠹化为蝗。
始自两河及三辅，荐食如蚕飞似雨。
雨飞蚕食千里间，不见青苗空赤土。
河南长吏言忧农，课人昼夜捕蝗虫。
是时粟斗钱三百，蝗虫之价与粟同。
捕蝗捕蝗竟何利，徒使饥人重劳费。
一虫虽死百虫来，岂将人力定天灾。
我闻古之良吏有善政，以政驱蝗蝗出境。
又闻贞观之初道欲昌，文皇仰天吞一蝗。
一人有庆兆民赖，是岁虽蝗不为害。

简要说明

这首诗是白居易新乐府讽喻诗的代表作之一，以纪实笔法揭露唐代地方长吏借捕蝗之名扰民害民的弊政，通过描绘蝗灾惨状、捕蝗的劳民伤财，借古讽今，以唐太宗吞蝗的典故呼吁以善政安民，而非依靠人力强行对抗天灾，抒发了对底层百姓疾苦的深切同情，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

逐句注释

捕蝗捕蝗谁家子，天热日长饥欲死：
谁家子：指被征发捕蝗的底层贫苦百姓。天热日长：指盛夏时节昼长夜短。句意：捕蝗啊捕蝗，这些捕蝗的都是谁家的儿女？盛夏昼长夜短，他们早已饿得快要死去。
兴元兵后伤阴阳，和气蛊蠹化为蝗：
兴元兵：指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年）的泾原兵变之乱，战乱破坏了社会秩序与自然调和。伤阴阳：古人认为阴阳失调会引发天灾。和气蛊蠹：原本指能害人的毒虫，此处喻指违背祥和之气的蝗灾。句意：兴元兵乱之后阴阳失调，祥和之气被破坏，滋生出蝗虫这类蠹害之物。
始自两河及三辅，荐食如蚕飞似雨：
两河：唐代泛指黄河以北、以南的广大区域，也指代河北藩镇割据地带。三辅：西汉以来对京城长安附近地区的统称，此处代指京畿之地。荐食：连续啃食，如同蚕蚕食桑叶。句意：蝗灾最初从两河蔓延到京畿一带，蝗虫啃食庄稼如同蚕吞桑叶，群飞时密如雨下。
雨飞蚕食千里间，不见青苗空赤土：
青苗：田间未成熟的禾苗。空赤土：田野被啃食后只剩光秃秃的红土。句意：千里沃野都被蝗虫如飞雨、蚕食般糟蹋，看不到半株青苗，只剩一片光秃秃的赤土。
河南长吏言忧农，课人昼夜捕蝗虫：
河南长吏：河南道的地方长官。课人：征调、督促百姓服役劳作。句意：河南的地方长官声称担忧农事，责令百姓不分昼夜捕捉蝗虫。
是时粟斗钱三百，蝗虫之价与粟同：
是时：当时。句意：此时一斗粟米售价三百钱，蝗虫的收购价格竟然和粟米相同。（注：此处暗含官府以收购蝗虫为名，实则加重百姓负担，或地方官吏借机牟利）
捕蝗捕蝗竟何利，徒使饥人重劳费：
竟何利：到底有什么益处。徒使：只能让。重劳费：增加劳苦与耗费。句意：捕蝗啊捕蝗，究竟能有什么好处？只能让本就饥饿的百姓再添一层劳苦与耗费。
一虫虽死百虫来，岂将人力定天灾：
岂将：怎能用。定天灾：平定、消除天灾。句意：哪怕一只蝗虫被打死，还会有百只蝗虫飞来，怎能依靠人力来平定天灾呢？
我闻古之良吏有善政，以政驱蝗蝗出境：
善政：清明的政治措施。句意：我听说古代的贤良官吏有高明的治政之法，依靠善政就能让蝗虫自行离开境内。
又闻贞观之初道欲昌，文皇仰天吞一蝗：
贞观之初：唐太宗贞观初年（627年左右），是唐代贞观之治的开端。道欲昌：国运将要昌盛。文皇：指唐太宗李世民。此处用《贞观政要》记载的典故：唐太宗曾因关中蝗灾，取蝗虫吞之，曰“民有灾，当在朕腹”。句意：又听说贞观初年国运将要昌盛，太宗皇帝曾仰天取蝗虫吞下。
一人有庆兆民赖，是岁虽蝗不为害：
一人：指皇帝。有庆：指君主有善德、吉庆。兆民：万民。句意：君主有善德，万民就能依赖安居，这一年即便有蝗灾，也不会造成灾害。

现代译文

捕蝗啊捕蝗，这些捕蝗的都是谁家的儿女？
盛夏昼长夜短，他们早已饿得快要死去。
兴元兵乱之后阴阳失调，
祥和之气被破坏，蠹虫般的蝗虫就此滋生。
蝗灾最初从两河蔓延到京畿之地，
啃食庄稼如同蚕吞桑叶，群飞时密如雨丝。
千里沃野都被糟蹋殆尽，
不见半株青苗，只剩一片光秃秃的赤土。
河南的地方长官声称忧念农事，
责令百姓不分昼夜捕捉蝗虫。
此时一斗粟米售价三百钱，
蝗虫的收购价竟和粟米一般无二。
捕蝗啊捕蝗，究竟能有什么益处？
只能让饥寒的百姓再添一层劳苦与耗费。
哪怕一只蝗虫被打死，还会有百只飞来，
怎能依靠人力来平定这天灾？
我听说古代的贤良官吏自有善政，
依靠德政就能让蝗虫自行出境。
又听闻贞观初年国运将昌，
太宗皇帝曾仰天吞下一只蝗虫。
君主有善德吉庆，万民便能赖以安居，
这一年即便有蝗灾，也不会酿成灾害。

创作背景

这首诗属于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之一，创作于元和年间（806-820年），正值唐宪宗统治时期。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年）的泾原兵变引发战乱，社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天人感应”的观念仍是当时主流认知，蝗灾被视为上天示警。彼时河南等地爆发大规模蝗灾，地方长吏为博取朝廷赏识，不仅不体恤民困，反而强制征调百姓昼夜捕蝗，甚至以高价收购蝗虫，致使本就因战乱、粮荒陷入绝境的百姓雪上加霜。白居易时任左拾遗、翰林学士，以尖锐的讽喻笔触写下此诗，直指地方吏治的腐朽与扰民之弊，借古讽今呼吁统治者以善政安民，而非苛政害民。

艺术赏析

讽喻主旨鲜明，紧扣现实：全诗紧扣“刺长吏”的创作题旨，从蝗灾惨状、捕蝗扰民、劳民伤财层层递进，最后借古讽今，将批判的矛头直指地方官吏的庸碌与失职，完全契合白居易新乐府“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创作核心。
形象生动，比喻贴切：以“荐食如蚕飞似雨”“雨飞蚕食千里间”等比喻，将蝗虫铺天盖地、啃食庄稼的惨状具象化，极具视觉冲击力，让读者直观感受到蝗灾的毁灭性。
用典自然，借古鉴今：两处典故运用恰到好处：一是“古之良吏以政驱蝗”，与当下长吏的扰民之举形成鲜明对比；二是唐太宗吞蝗的典故，既呼应了“天人感应”的时代认知，又将君主德政与民生福祉绑定，强化了“善政安民”的核心主张，使批判更具说服力。
语言质朴浅切，兼具民歌风味：开篇以重复的“捕蝗捕蝗”起兴，带有民间歌谣的质朴感，语言直白通俗，无晦涩典故，符合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浅切平易风格，便于传播与讽谏。
结构层层递进：全诗先铺陈蝗灾之重，再写长吏的错误举措，接着批判其劳民伤财的本质，最后借古论今收束全篇，逻辑清晰，情感层层加深，从写实到讽谏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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