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老三首

这首诗是白居易晚年叹老组诗，以晨起照镜、梳头观发、观察万物生长等日常细节为载体，抒发了对时光流逝、年华老去的深切感慨，既有对衰老将至的怅惘，也暗含对自然规律无法抗拒的无奈，情感真挚浅切，贴近生活。

1. 晨兴照青镜，形影两寂寞：晨兴，早晨起身；青镜，古代铜镜经打磨后呈青灰色，故称。句意：清晨起身对着青镜自照，身形与影子相对，双双都透着孤寂清冷。
2. 少年辞我去，白发随梳落：少年，指少年时光、青春年华；随梳落，随着梳头而掉落。句意：青春年华已然离我远去，梳头时白发纷纷随梳落下。
3. 万化成于渐，渐衰看不觉：万化，世间万物的变化；渐，渐进、逐步。句意：世间万物的变化都是在渐进中完成的，衰老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
4. 但恐镜中颜，今朝老于昨：但恐，只担心；颜，容颜。句意：只忧心镜中的自己，今日的容颜比昨日又苍老了几分。
5. 人年少满百，不得长欢乐：满百，指活到百岁。句意：即便人能活到百岁，也难得长久拥有欢乐时光。
6. 谁会天地心，千龄与龟鹤：会，领会、理解；天地心，自然运行的规律；千龄，千年长寿；龟鹤，古代传说中长寿的灵龟与仙鹤。句意：谁能领会天地的本心？唯有龟鹤能活到千年之久。
7. 吾闻善医者，今古称扁鹊：善医者，医术高明的医生；扁鹊，春秋战国时期著名神医，后世奉为医祖。句意：我听闻医术高超的医者，古往今来首推扁鹊。
8. 万病皆可治，唯无治老药：唯，只；治老药，治疗衰老的药物。句意：世间万种病症都能医治，唯独没有能治愈衰老的药方。
9. 我有一握发，梳理何稠直：一握发，一把头发；稠直，浓密且顺直。句意：我手中握着一把头发，梳理时只觉它曾经何等浓密顺直。
10. 昔似玄云光，今如素丝色：昔，往昔；玄云，黑云，喻指乌黑有光泽的头发；素丝，白色的丝线，喻指白发。句意：从前它像黑云般发亮，如今却如同白丝一般色泽黯淡。
11. 匣中有旧镜，欲照先叹息：匣，镜匣。句意：镜匣里还藏着旧时的铜镜，想要拿起照一照，先忍不住一声叹息。
12. 自从头白来，不欲明磨拭：明磨拭，将铜镜擦亮。句意：自从头上生出白发以来，我便不愿再将铜镜擦亮。
13. 鸦头与鹤颈，至老常如墨：鸦头，乌鸦的头顶；鹤颈，鹤的脖颈，二者皆以乌黑著称。句意：乌鸦的头顶、鹤的脖颈，到老都始终是墨色一般乌黑。
14. 独有人鬓毛，不得终身黑：鬓毛，鬓角的毛发。句意：唯独人的鬓发，无法终身保持乌黑。
15. 前年种桃核，今岁成花树：今岁，今年。句意：前年种下的桃核，今年已经长成了开花的桃树。
16. 去岁新婴儿，今年已学步：去岁，去年。句意：去年诞生的新生婴儿，今年已经能够学着走路。
17. 但惊物长成，不觉身衰暮：但惊，只是惊讶；衰暮，衰老迟暮。句意：只惊觉世间万物都在生长成熟，却没察觉自己已经衰老迟暮。
18. 去矣欲何如，少年留不住：去矣，指少年时光逝去；何如，如何、怎样。句意：少年时光已然逝去，又能如何呢？终究是留不住的。

清晨起身对着青镜自照，
形影相对，满纸都是孤寂萧索。
青春年华早已悄然离我远去，
梳头时，白发纷纷随梳零落。
世间万物的变化总在潜移默化，
衰老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来过。
只恐镜中容颜，今朝比昨日又苍老了许多。
即便人能活到百岁，也难得长久的欢乐。
谁能真正懂得天地运行的本心？
唯有灵龟仙鹤，能活到千年之久。
我听闻医术高明的医者，
古往今来首推神医扁鹊。
世间万病皆可医治，
唯独没有能治愈衰老的药方。
我手中握着一把头发，
从前何等浓密顺直发亮。
昔日它像黑云般熠熠生辉，
如今却如白丝一般色泽黯淡。
镜匣里还藏着旧时的铜镜，
想要照一照，先忍不住一声长叹。
自从头上生出白发以来，
便再也不愿将铜镜擦亮。
乌鸦的头顶、鹤的脖颈，
到老都始终是墨色乌黑。
唯独人的鬓发，无法终身保持鲜亮乌黑。
前年种下的一枚桃核，
今年已经长成了开花的桃树。
去年诞生的新生婴儿，
今年已经能够学着蹒跚学步。
只惊觉世间万物都在生长成熟，
却没察觉自己已经衰老迟暮。
少年时光已然逝去，又能如何？
终究是留不住，留不住啊。

这首诗创作于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闲居时期，大致为唐文宗大和年间（827-835）之后。白居易一生历经宦海沉浮，晚年卸去官职，定居洛阳，身体渐衰，白发丛生。他常以日常琐事抒发对时光流逝、衰老将至的感慨，此类作品在其晚年闲适诗中占比颇多。诗中以桃核成树、婴儿学步等具象化的自然与人事变化，映衬自身衰老，体现了他晚年对生命衰老的清醒认知与无奈怅惘，学界普遍认为此作是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1. 以小见大，寓情于日常：全诗未用华丽典故，皆取晨起照镜、梳头观发、种桃、观婴等日常细节，将对衰老的抽象感慨融入具象生活场景，情感真挚自然，贴合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浅切易懂。
2. 对比手法强化情感：多处运用对比：如乌鸦、仙鹤终身乌黑与人鬓毛易白的对比，桃核成树、婴儿学步的万物生长与自身衰暮的对比，凸显时光流逝的无情与衰老的无可避免，强化了怅惘情绪。
3. 语言浅白流畅，风格平易：全诗采用五言古诗体裁，格律自由，无近体诗的平仄、对仗束缚，语言通俗直白，符合白居易“老妪能解”的创作风格，虽浅切却饱含深沉的生命思考。
4. 情感脉络层层递进：从晨起照镜的孤寂开篇，到感慨青春逝去、衰老渐生，再到质疑天地长寿规律、慨叹医药难医衰老，最后以物的成长反衬自身衰暮，最终收束于“少年留不住”的无奈叹息，情感层层递进，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