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有念

这首五言古诗是白居易雨夜怀亲的代表作。诗人先叙自身修习道家之学后的安宁心境，笔锋一转，写出风雨之夜突生的愁闷，继而点明这份愁绪并非源于名利饥寒，而是骨肉分离的思念之苦。全诗在悟道的平静与亲情的牵绊间形成张力，真切抒发了对分居千里的兄弟的深切怀念，以及身不由己的羁旅惆怅。

1. 以道治心气，终岁得晏然：以，用；道，此处指道家修身养性之学；治心气，调理情志与心神；终岁，整年；晏然，安宁闲适的样子。句意：用道家的道理调理身心，整年都能过得安宁自在。
2. 何乃戚戚意，忽来风雨天：何乃，为何；戚戚，忧惧愁苦的样子；风雨天既指实景雨夜，也烘托愁绪氛围。句意：为何偏偏在这风雨之夜，忽然涌起这般愁苦的心意？
3. 既非慕荣显，又不恤饥寒：荣显，荣华显贵；恤，忧虑。句意：既不是羡慕荣华富贵，也不必为饥寒交迫而忧心。
4. 胡为悄不乐，抱膝残灯前：胡为，何为、为什么；悄不乐，闷闷不乐。句意：究竟为何闷闷不乐，独自抱膝坐在残灯之下？
5. 形影暗相问，心默对以言：形影，指自身的身体与影子，代指自我发问。句意：身影与自己暗暗相对发问，我在心中默默作答。
6. 骨肉能几人？：骨肉，指至亲的兄弟姊妹；句意：至亲的骨肉兄弟能有几人？
7. 各在天一端：天一端，指天各一方，相距遥远。句意：如今各自分居在天涯两端。
8. 吾兄寄宿州，吾弟客东川：寄宿州，寄居在州郡之地；东川，唐代道名，治所在梓州（今四川三台），此处代指弟弟旅居的蜀地。句意：兄长寄居在州郡，弟弟旅居在东川。
9. 南北五千里，吾身在中间：句意：南北相隔五千里路程，我身处在这两地之间。
10. 欲去病未能，欲住心不安：病，此处指思念亲人的愁苦之病；句意：想要摆脱这相思的病痛却不能，想要安于现状心绪却不得安宁。
11. 有如波上舟，此缚而彼牵：句意：就像水面上的行舟，这边被束缚那边被牵扯，形容进退两难的处境。
12. 自我向道来，于今六七年：向道，倾心修习道家之学；句意：自从我倾心向道以来，至今已有六七年光景。
13. 炼成不二性，销尽千万缘：不二性，佛、道共用术语，指专一不变、平和无偏执的本真心性；千万缘，指世俗间的各种情缘牵绊。句意：修炼成了平和专一的本真心性，消散尽了世间万千世俗情缘。
14. 唯有恩爱火，往往犹熬煎：恩爱火，将骨肉亲情比作灼烧的火焰，形容思念的煎熬；句意：唯有这骨肉恩爱的情火，还常常在将我煎熬。
15. 岂是药无效，病多难尽蠲：蠲（juān），除去、免除。此处以治病喻疗愈相思之苦，句意：岂是治病的药物没有效果？只是病患太多，难以尽数除去啊。

用道家的道理调理心神，
整年都过得安宁闲适。
为何偏偏在这风雨之夜，
忽然涌上这般愁苦的思绪？
既不曾羡慕荣华显贵，
也无需为饥寒生计忧心。
究竟为何闷闷不乐，
独自抱膝坐在残灯之前？
身影与自己暗暗相问，
我在心中默默作答：
至亲的骨肉能有几人？
如今各自分居天涯两端。
兄长寄居在州郡，
弟弟旅居在东川。
南北相隔五千里，
我身处在这两地之间。
想要摆脱这相思的病痛却不能，
想要安住于此心却不得安宁。
如同水面上的行舟，
这边被束缚那边被牵扯。
自从我倾心向道以来，
至今已有六七年。
修炼成了平和专一的本真心性，
消散尽了世间万千世俗情缘。
唯有这骨肉恩爱的情火，
还常常在将我煎熬。
岂是治病的药物没有效？
只是病患太多，难以尽数除去啊。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为白居易雨夜独居时的怀亲之作。此时白居易已修习道家修身之学多年，心境渐趋平和，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孤灯之下独处，遥念分居各地的兄长白幼文与弟弟白行简，顿生羁旅漂泊、骨肉分离的惆怅。当时白幼文寄居饶州浮梁县（今江西景德镇），白行简旅居东川道，兄弟三人相隔数千里，白居易身处在两地之间进退两难，故而写下此诗，抒发内心的矛盾与对兄弟的深切思念。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此诗创作于元和十二年（817）前后，当时白居易任江州司马。

1. 结构层层递进，情感自然流转：全诗先以自我心境的平静开篇，再以问句转折引出愁绪，接着排除名利饥寒的诱因，将焦点落到骨肉亲情上，随后铺叙兄弟相隔的现状与自身进退两难的处境，最后以修习道家却难消相思的矛盾收束，情感层层深入，从自我叩问到真情抒发，自然真挚。
2. 比喻贴切浅近，贴合日常经验：诗人以“波上舟”比喻自身进退两难的羁旅状态，形象写出身不由己的苦闷；以“恩爱火”喻骨肉亲情的煎熬，将抽象的思念具象化为灼人的火焰；又以“药”与“病”的比喻，将相思之苦比作难以根治的病患，突出亲情的深重远超世俗牵绊，契合白居易平易浅切的诗风。
3. 语言质朴无华，兼具哲思与深情：全诗不用生僻典故，直白晓畅，符合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创作主张，却在浅白的语句中融入了对修身与亲情的思考，将悟道后的平静与真情的牵绊形成张力，既体现了诗人的精神追求，又流露了凡人的真挚情感，兼具哲理深度与感染力。
4. 体裁灵活自由：作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格律束缚，句式长短错落，便于叙事抒情，完整呈现了诗人从自我叩问到抒发真情的完整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