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碑

这首诗是白居易讽喻诗的代表作之一，直击中唐谀墓之风的社会陋习，通过对比浮夸虚伪的官样碑铭与仁政爱民却无名无碑的贤官，批判了虚浮功利的世风，歌颂了真正以民心为根基的德政，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创作主张。

1. 勋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
   • 勋德：指朝廷表彰的功勋与德行。下衰：日渐衰微。
   • 文章：此处特指谀墓碑铭类文章。陵夷：衰败、颓靡。
   • 句意：表彰功勋德行的社会风气已然衰落，谀墓碑铭的创作也随之颓败不振。
2. 但见山中石，立作路旁碑：
   • 但见：只看见。山中石：指采石场开采的石材。路旁碑：路边的墓碑（此处特指浮夸的谀墓碑）。
   • 句意：只见山中采来的青石，都被立成了路边的墓碑。
3. 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
   • 铭勋：刻写功勋。悉：全、都。太公：即姜太公吕尚，代指功勋卓著的古代圣贤。叙德：叙述德行。仲尼：孔子的字，代指德行高尚的古代圣贤。
   • 按：此句有版本异文，或作单字“勋”，疑为传抄脱漏所致，不影响诗意理解。
   • 句意：碑上铭刻的功勋全都说得如同姜太公一般，叙述的德行全都堪比仲尼圣人，极尽浮夸之能事。
4. 复以多为贵，千言直万赀：
   • 复：又、还。以多为贵：以碑文字数多寡为珍贵。直：通“值”，价值。赀：古代计算钱财的单位，此处代指钱财。
   • 句意：谀文创作又以字数多为贵，千言的碑铭能价值万钱，牟利之风盛行。
5. 为文彼何人，想见下辈时：
   • 为文：撰写碑铭。彼何人：写这些谀文的人都是什么人。下辈：指平庸下品的文人。
   • 句意：写下这些谀墓碑文的都是些什么人？想来不过是当世的平庸之辈。
6. 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
   • 但欲：只想要。愚者：愚钝世俗之人。悦：取悦。不思：不顾及。嗤：耻笑。
   • 句意：这些人只想着讨得愚夫俗子的欢心，却从不考虑会被贤明之士耻笑。
7. 岂独贤者嗤，乃传后代疑：
   • 岂独：哪里只是。乃：甚至、更。传后代：流传到后世。疑：心生疑窦。
   • 句意：哪里只是会被贤士耻笑，更会让后世之人对这些虚假的碑铭产生怀疑。
8. 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
   • 古石：历经岁月的古碑。苍苔字：苍苔覆盖的碑文字迹。安知：哪里知道。愧词：令人羞愧的虚假言辞。
   • 句意：那苍苔覆盖的古碑字迹，谁又知道其中全都是令人羞愧的虚言伪辞！
9. 我闻望江县，曲令抚茕嫠（注：曲令名信陵）：
   • 望江县：古县名，今属安徽。曲令：望江县令。抚：抚恤、安抚。茕嫠：孤苦无依的百姓（茕指无兄弟的孤儿，嫠指寡妇）。
   • 句意：我听闻望江县的县令名叫信陵，他曾抚恤当地孤苦无依的百姓。
10. 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
    • 仁政：仁厚惠民的政绩。名不闻京师：名声没能传到京城。
    • 句意：他在任上施行仁政，可清廉的名声却没能传到京城之中。
11. 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歧：
    • 身殁：去世。归葬：归葬故乡。遮路歧：拦住送葬队伍必经的岔路口。
    • 句意：他去世后，家人想要将他的灵柩归葬故乡，百姓却拦住了送葬的岔路口。
12. 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
    • 攀辕：拉住灵车的车辕。不得归：无法回乡安葬。江湄：江边。
    • 句意：百姓拉住灵车的车辕，灵车无法回乡，只能将他安葬在这望江江边。
13. 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
    • 道其名：说起他的名字。男女：泛指当地百姓。涕皆垂：都流下眼泪。
    • 句意：直到如今，人们说起他的名字，男女老少都会潸然泪下。
14. 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 碑碣：刻有文字的石碑，此处指官样谀碑。邑人：当地百姓。
    • 句意：却无人为他立碑刻石，只有当地的百姓还记得这位贤明的县令。

勋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
但见山中石，立作路旁碑。
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
复以多为贵，千言直万赀。
为文彼何人，想见下辈时。
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
岂独贤者嗤，乃传后代疑。
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
我闻望江县，曲令抚茕嫠，[曲令名信陵。]
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
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歧。
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
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
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如今表彰功勋德行的风气已然衰落，谀墓的碑铭文章也日渐颓靡。
只见那山中采来的青石，都被立成了路边的墓碑。
碑上铭刻的功勋，全都说得如同姜太公一般；
叙述的德行，全都堪比仲尼圣人。
又以字数多寡为贵，千言的碑铭能值万钱。
写下这些文字的都是些什么人？想来不过是当世的平庸之辈。
他们只想着讨得愚夫俗子的欢心，却从不顾及会被贤明之士耻笑。
哪里只是会被贤士耻笑，更会让后世之人心生疑窦。
那苍苔覆盖的古碑字迹，谁又知道其中全都是令人羞愧的虚言！
我听闻望江县的县令，名叫信陵，他曾抚恤孤苦的百姓。
他在任上施行仁政，可名声却没能传到京城。
他去世后，家人想要将他归葬故乡，百姓却拦住了送葬的岔路。
众人拉住灵车的车辕，灵车无法回乡，只能将他葬在这江边。
直到如今，人们说起他的名字，男女老少都要潸然泪下。
却无人为他立碑刻石，只有当地的百姓还记得他。

中唐时期，门阀制度虽已衰落，但官僚阶层虚浮功利之风盛行，谀墓之风蔓延全国：贵族官僚死后，亲友或下属常请文人撰写浮夸碑铭，夸大死者功勋德行以图扬名，甚至出现“千言直万赀”的牟利现象，时人有“谀墓之文，满于天下”之叹。

白居易作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首诗创作于元和年间（806-820），直击当时的社会陋习，既批判了谀墓文风的虚伪，又通过望江县令信陵的真实事迹，点明真正的功绩不在碑铭，而在百姓的铭记。

1. 对比手法鲜明：全诗采用“先破后立”的结构，前半部分铺陈谀墓碑的浮夸虚伪，后半部分以望江县令的仁政事迹形成强烈反差，凸显“民心即是丰碑”的核心主旨，批判力度极强。
2. 语言平易浅切：贴合白居易“老妪能解”的创作风格，无生僻典故，以通俗直白的语言揭露时弊，让读者轻易领会讽刺意味。
3. 手法多样：运用借代（以“太公”“仲尼”代指圣贤，夸张死者功德）、反问（“安知是愧词！”）、铺陈等手法，既强化了批判语气，又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
4. 主旨升华：结尾“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与前文“千言直万赀”形成巨大反差，打破了“立碑即扬名”的世俗认知，点明真正的德政与功绩，终将被百姓永久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