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桐花

这首诗以山中桐树为核心意象，借桐花桐木的遭遇托物言志：先描绘桐树亭亭独立、花叶清丽的美好姿态，再叙写其无人赏识的境遇，继而通过桐树“欲为天子琴”与诗人“惜其生”的矛盾，化用典故抒发自身进退两难的心境——既怀有建功立业、被朝廷重用的君子之志，又不愿为功名戕害天性、沦为牺牲，最终呼吁顺应天地自然之性，批判戕害本真与人才的行为。

1. 山木多蓊郁，兹桐独亭亭：蓊郁，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兹，此；亭亭，挺拔耸立的样子。句意为：山中的林木大多繁茂葱茏，唯独这棵桐树挺拔直立。
2. 叶重碧云片，花簇紫霞英：重，层层叠叠；碧云片，将桐叶比作碧云中的片片云絮；簇，簇拥、聚集；紫霞英，将桐花比作紫霞光般的花瓣。句意为：桐叶层层叠叠如碧云片片，花团簇拥似紫霞凝成的英华。
3. 是时三月天，春暖山雨晴：是时，这时；句意为：正是暮春三月时节，春暖融融，山雨初晴。
4. 夜色向月浅，暗香随风轻：向月，在月光之下；暗香，清幽淡雅的香气。句意为：夜色里桐花在月光下颜色更显浅淡，清幽的香气随着晚风轻轻飘散。
5. 行者多商贾，居者悉黎氓：行者，赶路的行人；商贾，商人；居者，当地居民；悉，全、都；黎氓，即黎民百姓。句意为：路过的行人大多是行商坐贾，当地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
6. 无人解赏爱，有客独屏营：解赏爱，懂得欣赏喜爱；有客，诗人自指；屏营，彷徨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句意为：无人懂得欣赏喜爱这棵桐树，唯有我独自在此彷徨不安。
7. 手攀花枝立，足蹋花影行：蹋，同“踏”；句意为：我手攀着桐花枝桠伫立，脚踩着花影缓缓行走。
8. 生怜不得所，死欲扬其声：生怜，怜惜生不逢时、不得其所；扬其声，指桐树若被制成乐器，死后能传扬声名。句意为：可惜它生不逢地，但若能成材，也愿死后声名远扬。
9. 截为天子琴，刻作古人形：截，截断；天子琴，指专供宫廷使用的琴；古人形，指琴上雕刻的古人形象纹饰。句意为：被截断制成天子所用的琴，琴上还雕刻着古人的形象。
10. 云待我成器，荐之于穆清：云，说；穆清，指清明的朝廷。句意为：（桐树）说等待我成为可用之才，便会被进献给清明的君主。
11. 诚是君子心，恐非草木情：诚，确实；君子心，指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士人之心；草木情，指草木想要保全自身天性的本心。句意为：这确实是君子的心愿，却恐怕不是草木的本心。
12. 胡为爱其华，而反伤其生：胡，为什么；华，同“花”，指桐花。句意为：为什么喜爱它的花朵，反而要伤害它的生命呢？
13. 老龟被刳肠，不如无神灵：刳肠，剖开肚子；典故出自《庄子·外物》，楚王派使者聘庄子，庄子以“神龟死为留骨而贵”反问，意为老龟因有灵性能被人占卜而遭剖杀，反而不如没有灵性。句意为：老龟因拥有灵性被剖肠取壳，还不如没有神灵。
14. 雄鸡自断尾，不愿为牺牲：牺牲，指祭祀用的祭品。句意为：雄鸡会自行断去尾羽，不愿成为祭祀的牺牲品。
15. 况此好颜色，花紫叶青青：好颜色，指桐树花色紫艳、叶色青翠的美好姿态。句意为：何况这桐树有着如此美好的姿容，紫色的花、青青的叶。
16. 宜遂天地性，忍加刀斧刑：宜，应当；遂，顺应；天地性，指天地赋予万物的自然天性；忍，忍心；刀斧刑，指被砍伐的刑罚。句意为：应当顺应它与生俱来的天性，怎么忍心施加刀斧的摧残呢？

山中林木多葱茏，独有此桐立亭亭。
叶叠层层如碧云片片，花团簇簇似紫霞英英。
正是暮春三月天，春暖融融山雨晴。
夜色溶溶月华浅，暗香幽幽随风轻。
过路行人多商贾，居者皆是黎百姓。
无人解此桐花意，唯有我心独屏营。
手攀花枝久伫立，足踏花影缓缓行。
可怜生不逢其时，若得成材亦愿名。
截作天子堂上琴，刻成古人旧仪容。
道是待我成器后，荐与君王清穆中。
此心原是君子志，恐违草木本天性。
为何爱它花娇艳，却要伤它性命生？
老龟通灵遭剖肠，不如无灵度此生。
雄鸡自断尾上羽，不愿为祭作牺牲。
何况此树姿容好，紫花青叶两相映。
当顺天地自然性，忍将刀斧加其身？

《答桐花》为白居易早期五言古诗，具体创作年份学界暂无定论，一般认为作于元和年间（806-820年），即诗人在长安任职左拾遗、心怀济世之志的时期。
白居易一生兼具“兼济天下”的仕进理想与“独善其身”的全身之志，这首诗以桐树为喻，既寄托了自己希望被朝廷重用、实现政治抱负的君子之心，又流露出对屈身权贵、戕害本真的忧虑；同时借桐花无人赏识、险些遭砍伐的境遇，抒发了自身怀才不遇的怅惘，以及对摧残自然与人才的社会现象的批判。诗题“答桐花”，意为以诗回应桐树的“倾诉”，将物我融为一体。

1. 托物言志，物我交融：全诗以桐树为核心意象，从描绘其形态美写到其遭遇，再延伸至诗人自身的情志，将桐树的“欲为天子琴”与诗人的仕进之志、桐树的“不忍被伐”与诗人的全身之愿完美结合，实现了物与我的浑然一体，含蓄深沉地抒发了内心的矛盾与坚守。
2. 化用典故，意蕴丰厚：诗中“老龟被刳肠”“雄鸡自断尾”均化用《庄子》典故，以老龟、雄鸡不愿为牺牲的形象，类比自己不愿为功名而牺牲天性的立场，既增强了说理的说服力，又赋予诗歌浓厚的哲理意味与文化底蕴。
3. 对比手法，凸显矛盾：诗人以“山木多蓊郁”与“兹桐独亭亭”对比，凸显桐树的卓尔不群；以“无人解赏爱”与“有客独屏营”对比，凸显自身与世俗的疏离；又以“诚是君子心”与“恐非草木情”的内心矛盾，将仕进之志与全身之愿的冲突具象化，让诗歌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
4. 语言浅白，意境雅致：全诗采用白居易一贯的浅白流畅的语言风格，没有生僻典故与晦涩句式，却通过“碧云片”“紫霞英”“暗香随风轻”等词句，营造出清幽雅致的暮春桐花意境，在平易之中不失诗意美感。
5. 格律自由，情感舒展：此诗为五言古诗，不受近体诗平仄、对仗的严格限制，句式错落自然，便于诗人舒展复杂的情感，从写景到抒情再到议论，过渡流畅自然，整体情感由喜转忧，由怅惘到呼吁，层层递进，感染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