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王质夫

这是一首悼亡挚友的五言古诗，以回忆与王质夫的昔日分别开篇，叙写得知好友死讯后的震惊悲痛，追念其品行才华，最后以强烈对比控诉天道不公，抒发了对挚友早逝的惋惜与对黑暗世道的愤懑，情感真挚沉郁，直击人心。

仙游寺前别，别来十年余。
注释：仙游寺：今陕西周至境内，元和元年（806）白居易与王质夫、陈鸿同游此处，共催生千古名篇《长恨歌》，此句追忆二人当年在此的分别。别来：离别以来。十年余：指二人相别已过十余年。

生别犹怏怏，死别复何如？
注释：生别：活着时的别离。怏怏（yàng yàng）：心中闷闷不乐、怅然失意的样子。复何如：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此处极言死别之悲远超生别。

客从梓潼来，道君死不虚。
注释：梓潼：今四川梓潼，时为王质夫贬谪或任职之地。道：告知。死不虚：去世的消息并非虚假。

惊疑心未信，欲哭复踟蹰。
注释：惊疑：震惊怀疑。未信：不敢相信噩耗属实。踟蹰（chí chú）：迟疑徘徊，此处形容因巨大悲痛而不敢贸然痛哭的复杂心绪。

踟蹰寝门侧，声发涕亦俱。
注释：寝门：卧室的门。声发：哭声发出。涕亦俱：眼泪也随之簌簌落下。

衣上今日泪，箧中前月书。
注释：箧（qiè）：盛放衣物书信的箱笼。前月书：上月收到的王质夫亲笔来信，以留存的书信反衬好友已逝的物是人非之悲。

怜君古人风，重有君子儒。
注释：怜：怜惜、敬佩。古人风：指古人淳厚正直的风范。君子儒：指兼具道德操守与学问修养的儒者，此处高度评价王质夫的品格。

篇咏陶谢辈，风衿嵇阮徒。
注释：篇咏：指诗歌创作。陶谢：陶渊明、谢灵运，魏晋南北朝顶级山水田园诗人。风衿：同“风襟”，指风度襟怀。嵇阮：嵇康、阮籍，魏晋名士，以高逸洒脱的风度闻名。此句以陶谢、嵇阮比拟王质夫的文学才华与名士风度。

出身既蹇屯，生世仍须臾。
注释：蹇屯（jiǎn zhūn）：《周易》中二卦名，皆含艰难困顿之意，此处指王质夫仕途坎坷、终身不得志。生世：人生在世。须臾：极短的时间，指人生短暂。

诚知天至高，安得不一呼？
注释：诚知：确实知道。天至高：指代天道、天理。安得：怎么能。一呼：指向天悲呼呐喊，抒发内心的愤懑与不解。

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
注释：毒蟒、妖狐：此处隐喻中唐时期专权乱政的宦官、跋扈的藩镇等奸佞势力。

皆享千年寿，多于王质夫。
注释：千年寿：虚指长寿，指奸佞之徒得以长久盘踞权势、安享天年。多于：数量远超过。

不知彼何德？
注释：彼：指毒蟒、妖狐所喻的奸佞之人。何德：有什么功德。

不识此何辜？
注释：此：指王质夫。何辜：有什么罪过。此二句直接质问天道不公，为何恶人长寿而贤才早逝。

仙游寺前那次匆匆分别，转眼已经过了十余年。
活着相别尚且心中怏怏不快，死别又该是何等摧肝裂肺的悲恸？
有客人从梓潼远道而来，说您离世的消息绝非虚传。
我满心震惊怀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想要痛哭却又踟蹰徘徊。
在卧室门前久久伫立，哭声刚出口，眼泪便簌簌滚落。
今日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箱箧里还放着上月收到的您的亲笔书信。
我敬佩您保有古人淳厚正直的风范，更赞叹您兼具君子儒者的高尚品格。
您的诗篇堪比陶谢一流的大家，风度襟怀不输嵇阮那样的名士。
您仕途本就困顿艰难，人生又如此短暂仓促。
明明知道天道至高无上，怎么能不向天悲呼呐喊？
江南有毒蟒横行，江北有妖狐作祟，
它们都能安享千年长寿，数量比王质夫不知多了多少。
不知道它们究竟有什么功德，又不知道您究竟有什么过错？

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五年（820），此时白居易已结束江州、忠州贬谪，回到长安任主客郎中。王质夫是白居易的终生挚友，元和元年二人同游仙游寺，共同催生《长恨歌》，二人交谊深厚。王质夫一生仕途蹇滞，晚年任职梓潼，猝然离世，有客人从梓潼带来死讯，白居易闻讯后百感交集，写下此诗悼念挚友，同时借诗抒发对中唐黑暗朝政、天道不公的愤懑。

1. 情感脉络层层递进：全诗以“仙游寺前别”的回忆开篇，转入得知死讯的错愕惊疑，再到痛哭悼念的具象悲痛，继而追念好友的品行才华，最后以尖锐的质问收束，情感从隐忍到爆发，层层深入，将悼亡之悲与愤世之慨融为一体。
2. 对比手法鲜明强烈：以“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的奸佞之徒享千年寿，与王质夫这样的贤才早逝形成强烈反差，直白揭露世道不公，强化了全诗的悲愤基调。
3. 用典精准典雅：以“陶谢”“嵇阮”比拟好友的文学造诣与名士风度，以“蹇屯”喻仕途坎坷，以“君子儒”“古人风”概括好友品格，既贴合悼亡主题，又提升了诗作的文化厚度。
4. 语言质朴自然：全诗采用五言古体，无刻意雕琢的辞藻，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符合白居易“浅切平易”的诗歌风格，真挚的情感无需修饰便动人心弦。
5. 直抒胸臆的控诉：结尾“不知彼何德？不识此何辜？”直接向天质问，将全诗的悲愤推向高潮，不仅是为好友鸣不平，也暗含了诗人对自身所处时代政治黑暗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