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四皓庙

本诗为未完成的五言咏史抒怀之作，以商山四皓的典故为核心，先以孔子“有道则仕、无道则隐”的立身准则立论，铺叙四皓避秦乱隐居商山的事迹；再以李斯、郦食其的悲剧结局与张良的用世辛劳作为对照，最终通过张良与自身的选择差异，表达了推崇隐退、不慕权势的人生态度，暗含对汉初政治与仕途风波的反思。

1. 天下有道见，无道卷怀之。
   见：通“现”，指出仕为官；卷怀之：语出《论语·泰伯》“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意为收敛自身才能，隐居避世。

2. 此乃圣人语，吾闻诸仲尼。
   圣人：指孔子；诸：“之于”的合音；仲尼：孔子的字。

3. 矫矫四先生，同禀希世资。
   矫矫：形容出众、挺拔的样子，此处指四皓品格高洁；四先生：即商山四皓，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隐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禀：禀赋、具备；希世资：稀世罕有的才能。

4. 随时有显晦，秉道无磷缁。
   显晦：指出仕（显）与隐居（晦）；秉道：坚守道义；磷缁：语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磷指被磨损变薄，缁指被染黑，此处指不被外界污染，保持清白操守。

5. 秦皇肆暴虐，二世遘乱离。
   肆：放纵、恣意；二世：秦二世胡亥；遘：遭遇；乱离：战乱离散的局面。

6. 先生相随去，商岭采紫芝。
   商岭：即商山，在今陕西商县东南；紫芝：即灵芝，四皓隐居时以采芝为食，后世常以“商山芝”代指隐士的清苦生活。

7. 君看秦狱中，戮辱者李斯。
   秦狱：秦朝的牢狱；戮辱：杀戮与侮辱；李斯：秦朝丞相，后被赵高陷害，腰斩于咸阳。

8. 刘项争天下，谋臣竟悦随。
   刘项：刘邦与项羽；竟：争相、都；悦随：心悦诚服地依附。

9. 先生如鸾鹤，去入冥冥飞。
   鸾鹤：传说中高洁的仙鸟，此处比喻四皓的超脱不俗；冥冥：高远幽深之处，代指隐居之地。

10. 君看齐鼎中，焦烂者郦其。
    齐鼎：指齐王田广的烹杀之刑（鼎为烹煮的刑具）；郦其：即郦食其，楚汉相争时的辩士，曾游说齐王田广归汉，后因韩信突袭齐国，田广认为郦食其欺骗自己，将其烹杀。

11. 子房得沛公，自谓相遇迟。
    子房：张良的字；沛公：刘邦；“相遇迟”：语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曾感叹与刘邦相见太晚，认为刘邦是天授之主。

12. 八难掉舌枢，三略役心机。
    八难：此处指张良游说过程中面临的种种艰难困阻；一说“八难”为佛教术语，指八种无法听闻佛法的境遇，此处取世俗层面的艰难之意；掉舌枢：指依靠口舌游说谋划；三略：相传为黄石公授予张良的兵书，后世以此代指高深的用兵谋略；役心机：耗费心神谋划。

13. 辛苦十数年，昼夜形神疲。
    指张良辅佐刘邦楚汉相争、建立汉朝的十余年中，日夜操劳，身心俱疲。

14. 竟杂霸者道，徒称帝者师。
    杂霸者道：指刘邦治国兼用霸道与王道，并非纯粹的仁政；徒：只、不过；帝者师：张良被刘邦尊为“帝者师”，但最终未能改变刘邦的霸道治国策略。

15. 子房尔则能，此非吾所宜。
    尔则能：你这样做固然有才能；非吾所宜：不适合我的立身准则。

16. 汉高之季年，嬖宠钟所私。
    季年：晚年；嬖宠：受君主宠爱的人；钟所私：专宠某一人，此处指刘邦晚年宠爱戚夫人，欲废太子刘盈而立戚夫人之子刘如意。

天下有道便出仕为官，无道则收敛才具隐居避世。
这是圣人孔子的教诲，我从仲尼那里听闻此言。
那四位挺拔高洁的先生，个个都有稀世的才能。
他们随世道浮沉或显或隐，坚守道义从不被外物污染。
秦始皇恣意施行暴虐统治，秦二世时天下遭遇战乱离散。
四位先生一同离去，在商山采摘灵芝为生。
您看秦朝的牢狱之中，被杀戮侮辱的正是丞相李斯。
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时，谋臣们都争相心悦归附。
四皓却像鸾鹤一般，飞入高远幽深之处隐居。
您看那齐地的鼎镬之中，被烹煮焦烂的是辩士郦食其。
张良遇见沛公刘邦，自叹与他相见太晚。
他凭口舌游说历经诸多艰难，靠《三略》兵书耗费心神谋划。
辛苦操劳十数年，日夜操劳身心俱疲。
最终却辅佐刘邦杂用霸道治国，不过只做了帝王的老师罢了。
张良你这样做固然有才能，但这并不适合我。
汉高祖刘邦的晚年，专宠自己所喜爱的戚夫人。

本诗创作年份未详，结合白居易一生仕途经历来看，应作于其经历多次贬谪、目睹朝廷党争与宫廷风波之后。白居易一生辗转于朝官与外放之间，曾因言事得罪权贵被贬江州，晚年更亲历中唐宫廷的权力斗争。诗中借商山四皓的典故，抒发了自己推崇“有道则见，无道则卷怀”的立身准则，表达了不愿卷入政治纷争、坚守自身清白操守的人生态度，同时暗含对汉初易储风波的反思，寄寓了自身对仕途风波的厌倦与对归隐生活的向往。

1. 用典密集，借古喻今：全诗大量化用《论语》《史记》中的典故，从孔子的立身准则到商山四皓、李斯、郦食其、张良、刘邦的史事，以史实为依托抒发个人情志，既丰富了诗歌内涵，又借汉初政治与人物命运暗讽中唐时期的政治现状，暗含对仕途风波的警惕。
2. 对比鲜明，逻辑清晰：诗歌以四皓的隐退为核心，先后对比了秦皇的暴虐与汉的崛起、李斯的悲剧与四皓的安然、郦食其的惨死与四皓的超脱、张良的用世辛劳与四皓的逍遥，最终落脚于自身与张良的选择差异，层层递进地表达了自己的人生态度。
3. 语言质朴晓畅，议论从容：作为五言古诗，全诗摆脱了律诗的格律束缚，以散文化的议论笔法展开，语言平易自然，没有晦涩的典故堆砌，却能在从容的叙述与对比中传递出深刻的人生思考，兼具文学性与思想性。
4. 设问增强感染力：诗中两次使用“君看”设问，引导读者关注史事，增强了议论的说服力与感染力，使抽象的人生道理更具具象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