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哉乐天行

这首诗是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的自述之作，以“达哉”二字贯穿全篇，直白记述了七十余岁辞官闲居、家境清贫却安然自适的生活状态，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其乐天知命、超脱物外的旷达人生态度，核心是对自身通达自在境界的自赏与肯定。

1. 达哉达哉白乐天：达哉，赞叹通达自在的感叹词；白乐天，白居易的字。开篇以重复感叹奠定全诗基调。
2. 分司东都十三年：分司东都，唐代在洛阳设置的中央分司官署，白居易曾以太子宾客、太子少傅等衔分司东都；十三年指其在洛阳任闲职的时长。
3. 七旬才满冠已挂：七旬才满，年过七十；冠已挂，指辞官退职，古代官员辞官常将官帽挂起，称“挂冠”。
4. 半禄半及车先悬：半禄，指仅领取一半俸禄（分司官为闲职，俸禄不全）；车先悬，化用《后汉书·逢萌传》“车则悬矣”的典故，指辞官退隐，不再乘车赴任。
5. 或伴游客春行乐，或随山僧夜坐禅：或，有时；行乐，出游享乐；坐禅，僧人静坐修持禅法。
6. 二年忘却问家事，门庭多草厨少烟：门庭多草，庭院荒芜；厨少烟，厨房少烟火，形容家境清贫，少有炊煮。
7. 庖童朝告盐米尽，侍婢暮诉衣裳穿：庖童，厨童；盐米尽，衣食匮乏；衣裳穿，衣服破旧不堪，“穿”指破损。
8. 妻孥不悦甥侄闷，而我醉卧方陶然：妻孥，妻子与儿女；闷，愁闷；陶然，舒畅自得的样子。
9. 起来与尔画生计，薄产处置有后先：尔，你们，指家人；画生计，谋划生计；后先，先后次序。
10. 先卖南坊十亩园，次卖东都五顷田：南坊、东都，均指洛阳的田产园宅；五顷，五十亩田。
11. 然后兼卖所居宅，仿佛获缗二三千：缗，穿钱的绳子，代指成串的铜钱；二三千，指两千至三千缗钱。
12. 半与尔充衣食费，半与吾供酒肉钱：充，用作；供，供给。
13. 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须白头风眩：头风眩，头痛眩晕的病症。
14. 但恐此钱用不尽，即先朝露归夜泉：朝露，比喻生命短暂易逝；夜泉，指地下黄泉，代指死亡。
15. 未归且住亦不恶，饥餐乐饮安稳眠：归，指死后归葬；不恶，不错；安稳眠，安然入睡。

通达啊通达，我这白乐天！
在东都洛阳做闲官，一晃已是十三年。
年过七十才刚满，早早就把官帽挂起闲。
俸禄只领一半，车驾早早就停了闲。
有时伴同游客春日里游赏取乐，
有时跟着山僧深夜里静坐参禅。
整整两年懒得过问家中琐事，
庭院里长满荒草，厨房少了炊烟。
清晨厨童来报盐米都用尽，
傍晚侍婢又说衣裳破得没法穿。
妻儿面露不悦，甥侄也满心愁闷，
可我却醉卧榻上，正自在陶然。
起来给你们谋划生计，
这点薄产处置得有先有后：
先卖掉南坊的十亩园，
再卖掉东都郊外的五顷田，
最后连住的宅子也一并变卖，
大概能得个两三千缗钱。
一半给你们做衣食费用，
一半留我买酒肉解馋。
我如今已经七十一岁，
眼昏花、须发白，还常犯头风眩晕。
只怕这些钱还没花完，
我就像朝露般转瞬，先归了地下黄泉。
暂且活着就好好住着也不差，
饿了吃饭、渴了饮酒，安稳睡个好觉。

据学界考证，此诗创作于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时白居易七十一岁，退居洛阳已五年，此前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十三年（837-841年）。白居易晚年远离朝堂纷争，以闲职度日，家境日渐清贫，需变卖田产维持生计，但始终秉持“乐天知命”的人生哲学，不为外物所扰。此诗正是他在清贫闲居的生活中，以自嘲又豁达的笔触记录自身状态，抒发超脱世俗的旷达心境。关于具体创作节点学界略有细微分歧，但均认定为其洛阳晚年的自述之作。

1. 语言风格浅白平易：全诗延续了白居易一贯的浅切通俗特色，以口语化的直白陈述替代刻意雕琢，如“庖童朝告盐米尽”“侍婢暮诉衣裳穿”等句，宛如日常对话，真实自然，毫无晦涩之处，契合其“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
2. 体裁与结构适配：全诗采用乐府歌行体，以七言为主间杂杂言，句式灵活多变，读来流畅自然。结构层层递进：先以“达哉”开篇定调，再自述闲居状态，铺写清贫细节，接着谋划生计，最后抒发对生死的超脱，逻辑严谨，情感逐层舒展。
3. 对比手法强化主题：诗中以“妻孥不悦甥侄闷”与“我醉卧方陶然”形成鲜明对比，将家人的愁闷与自身的舒畅并置，突出了诗人乐天知命、不为外物所累的人生境界，强化了“达哉”的核心主题。
4. 用典自然贴切：“车先悬”化用《后汉书》的辞官典故，既准确表达退职之意，又不露痕迹；“朝露”“夜泉”等意象简洁传递对生命短暂的认知，自然融入全诗语境，无生硬堆砌之弊。
5. 情感真挚旷达：全诗以第一人称贯穿始终，虽直言家境清贫，却无哀怨悲戚之语，反而以“酒肉钱”“安稳眠”等细节展现随遇而安的乐观，尽显白居易晚年超脱世俗的人生智慧，情感真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