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羽衣歌 和微之

节选部分以第一人称回忆视角开篇，点明曾陪同唐宪宗在昭阳殿参加宫廷内宴，以“最爱霓裳舞”奠定情感基调，随后细致铺陈寒食节宫廷宴饮的完整场景：从舞者容貌、华贵服饰，到伴奏乐声的变化，再到灵动曼妙的舞姿，全面呈现了《霓裳羽衣舞》的表演全貌，抒发了诗人对这支宫廷乐舞的挚爱，也暗含对盛唐礼乐余韵的追怀。

1.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
   昔：往昔。元和：唐宪宗李纯的年号（806-820）。侍宪皇：侍奉唐宪宗。内宴：宫廷内部的专属宴会。昭阳：汉代昭阳殿，此处代指唐代宫廷殿宇。

2. 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就中：其中。霓裳羽衣舞：唐代经典宫廷乐舞，传为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所献，经唐玄宗润色修改，是盛唐乐舞的代表作品。

3. 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二日，古时禁火踏青。玉钩栏：饰有玉制钩形装饰的栏杆。香案：宫廷宴会上摆放香具、供品的案几。

4. 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
   著：通“着”，穿着。俗衣服：世俗日常衣衫，反衬舞者所穿宫廷舞服的华贵。

5.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虹裳：如彩虹般绚丽的舞裙。霞帔：如同云霞般轻盈的披肩。步摇冠：古代女子首饰，冠上垂有摇饰，行走时随姿态晃动。钿璎：镶嵌金翠宝石的华美饰物。累累：堆叠繁复的样子。佩：腰间的玉制佩饰。珊珊：形容佩玉相击的清脆声响。

6.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娉婷：姿态柔美轻盈。不任：承受不住，此处形容舞者体态娇弱。罗绮：丝织的舞衣。顾听：回头倾听。乐悬：指悬挂的钟磬等宫廷乐器，代指伴奏乐声。行复止：时而前行，时而停驻。

7. 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擫弹吹声逦迤。
   磬：古代打击乐器。箫：吹奏乐器。筝：弹拨乐器。笛：吹奏乐器。递相搀：依次交替演奏。击擫：击指敲击乐器，擫指按捺弦乐器的琴弦。弹吹：弹拨、吹奏乐器。逦迤：连绵不绝的样子。

8. 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散序：《霓裳羽衣舞》的序曲部分，节奏舒缓无拍，舞者暂不起舞。六奏：演奏六遍。阳台宿云：化用宋玉《高唐赋》中楚王遇巫山神女的典故，以阳台云端的云气比喻舞者初时的轻盈慵懒。慵不飞：慵懒不愿飞扬，形容序曲中舞者沉静舒缓的姿态。

9.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中序：《霓裳羽衣舞》的中部乐章，节奏转为明快规整。擘騞：形容乐器初入节拍时的清脆声响。入拍：进入舞蹈的固定节拍。秋竹竿裂：秋日竹竿开裂的脆响，比喻乐声清亮有力。春冰拆：春日冰层碎裂的清响，进一步强化乐声的明快质感。

10.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飘然回旋：舞姿轻盈回旋。回雪：以雪花飘舞比喻舞姿的灵动轻盈。嫣然：笑容柔美动人。纵送：舞蹈中的进退动作。游龙惊：以受惊游龙的矫健灵动比喻舞姿的迅捷优美。

11.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小垂手：舞蹈中的经典姿态，轻垂双手。柳无力：以春日柳枝随风轻摆比喻舞者姿态柔婉娇弱。斜曳裾：斜拖着舞裙的衣襟。云欲生：仿佛衣袖间有云气升腾，形容舞姿轻盈曼妙。

12. 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烟蛾：形容女子眉毛如轻烟般秀丽。敛略：微微收敛眉峰，形容神态温婉。不胜态：仪态万千，难以尽述。风袖：被乐风或舞姿带动的衣袖。低昂：高低起伏，指衣袖随舞姿起落。如有情：仿佛饱含含蓄情意。

往昔我在元和年间侍奉宪宗皇帝，
曾陪同参加昭阳殿的宫廷内宴。
千支乐曲百种舞蹈多得难以计数，
其中我最倾心的便是《霓裳羽衣舞》。
起舞之时正值寒食节的春风晴日，
在饰有玉钩的栏杆下、香案的前面。
案前的舞者容颜莹润如玉，
不穿世间世俗的普通衣衫。
彩虹般的舞裙、云霞似的披肩，
头戴缀有摇饰的宝冠。
镶嵌金翠的饰物层层叠叠，
腰间佩玉珊珊作响。
身姿柔美仿佛承受不起罗绮的轻盈，
回头倾听乐声时而前行时而停驻。
磬、箫、筝、笛依次交替奏响，
敲击、按弦、弹拨、吹奏的乐声连绵不绝。
序曲演奏六遍舞者还未起舞，
如阳台宿云般慵懒不肯飞扬。
中部乐章初入节拍时声响清脆，
如秋日竹竿开裂、春日冰层碎裂。
飘然回旋时如雪花轻舞，
嫣然一笑间进退灵动如游龙受惊。
轻垂双手之后身姿柔婉如无力的柳枝，
斜拖衣襟时仿佛衣袖间云气欲生。
秀眉轻敛仪态万千，
随风起伏的衣袖低昂之间仿佛饱含深情。

这首诗为白居易元和十二年（817）所作，当时诗人被贬为江州司马，借回忆早年在长安任翰林学士、左拾遗时，陪同唐宪宗参加宫廷内宴的场景，与挚友元稹（字微之）唱和。节选部分为全诗开篇的核心回忆段落，彼时安史之乱已过数十年，唐代宫廷仍保留着盛唐遗留的乐舞传统，诗人通过追忆霓裳舞的盛景，既抒发个人对宫廷乐舞的喜爱，也暗含对盛唐礼乐风貌的追念。

1. 叙事结构清晰完整：以第一人称回忆为线索，从“陪宴”点题，依次铺陈宴饮环境、舞者容貌服饰、伴奏乐声、舞姿变化，层层递进，将抽象的舞乐场景具象化，逻辑清晰且富有画面感。
2. 比喻与用典相得益彰：大量以自然景象喻舞姿，如“回雪轻”“游龙惊”“柳无力”，将灵动的舞蹈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画面；化用《高唐赋》“阳台宿云”的典故，烘托舞者的空灵轻盈，既增添了文学底蕴，又契合舞乐的浪漫氛围。
3. 视听结合营造场景：既写乐声的变化（散序舒缓、中序清脆），又写舞蹈随乐声的节奏转变，将听觉与视觉融为一体，让读者仿佛置身于宫廷宴饮的舞宴现场。
4. 语言风格兼具华美与质朴：采用七言歌行体，句式错落灵动，对服饰、乐声的描摹极尽华美，而“最爱”“如有情”等直白语汇又真挚抒发个人情感，平衡了铺陈的华丽与情感的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