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

这首诗是白居易贬谪时期的岁暮抒怀之作，以岁末万物归藏的自然之景起兴，铺陈“水返壑、木归山”的本真之态，再由景及己，抒发被贬五年、漂泊南方的羁旅愁思，继而以“命定心安”的自我宽慰化解苦闷，最终通过内心独白达成随遇而安的旷达心境，兼具身世之慨与自遣之思。

1.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霜降时节，流水回归山谷沟壑；秋风卷落木叶，枯木重归山林。壑：山谷、深沟。
2. 冉冉岁将宴，物皆复本源：时光缓缓流逝，年终岁暮将至，世间万物都复归其本然的初始状态。冉冉：缓慢悠长的样子；宴：通“晏”，晚、暮；本源：事物的本初、根由。
3. 何此南迁客，五年独未还：为何唯独我这被贬南方的逐客，流落五年仍未能返回故土？南迁客：诗人自指，指被贬谪到南方的官员；还：返回京城或故乡。
4. 命屯分已定，日久心弥安：命运困顿本是天定的本分，日子久了，心境反而愈发安闲平静。命屯：命运艰难困顿，“屯”为《周易》卦名，象征艰难险阻；分：天命、本分；弥：更加。
5. 亦尝心与口，静念私自言：也曾在静处时，对着自己心口暗自思量。私自言：私下里自言自语。
6. 去国固非乐，归乡未必欢：远离故都固然算不上快乐，即便重回故乡，也未必就能尽得欢愉。去国：离开京城故国；固：固然、本来。
7. 何须自生苦，舍易求其难：又何必自寻烦恼，舍弃平易的生活，去追逐那些艰难的路途呢？何须：何必；舍易求难：放弃容易的选择，去追求艰难的事物，此处指不必执着于返乡的执念。

霜降时节，流水重回深谷；秋风扫尽枯叶，树木重归青山。
时光缓缓流转，岁末将近，世间万物都复归了本然的本源。
为何唯独我这南迁的逐客，被贬五年，至今仍未能归还故土？
想来命运困顿本是天定，日子久了，心境反而愈发安闲。
也曾在静处时，对着自己心口暗自思量：
远离故都固然算不上快乐，即便重回故乡，也未必就能尽欢。
又何必自寻烦恼，舍弃平易的生活，去追逐那些艰难的路途呢？

学界一般认为此诗为白居易元和十年（815年）被贬江州司马后的岁暮之作，至元和十四年（819年）恰好五年。当时白居易因上疏请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后转忠州刺史，长期流落南方。岁末时节，目睹万物霜落归根的自然景象，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五年贬谪漂泊的处境，既有对仕途失意的怅惘，又试图以天命观与自我劝解消解内心的苦闷，最终达成随遇而安的心境。

1. 起兴与托物言志：开篇以“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的岁暮实景起兴，以万物复归本真的自然之态，反衬自身漂泊未归的处境，将自然意象与人事感慨融为一体，暗合“物各得其所，而我独羁旅”的失意心绪。
2. 抒情层次递进：全诗情感脉络清晰，先以景铺陈氛围，继而由景及人发出身世之问，再写贬谪日久渐生的安适心态，随后转入内心的矛盾独白——“去国非乐，归乡未必欢”，最终以“何须自生苦”的自我消解收束，从怅惘到宽慰，层层递进，真实展现了诗人在逆境中的心理变化。
3. 平易浅切的语言风格：全诗承袭白居易一贯的浅白通俗的诗风，用词质朴直白，无晦涩典故，如“水返壑”“木归山”“心与口”等表述皆贴近日常口语，却能精准传递心境，体现了其“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同时兼具闲适诗的淡远韵味。
4. 格律与体式：此诗为五言古诗，未严格遵循律诗的平仄、对仗规则（虽首联对仗工整，但整体不拘一格），自由舒展，更适合抒发随性的内心独白，契合诗人随遇而安的心境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