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行一百韵寄通州元九侍御澧州李十一

本诗为白居易贬谪途中所作长篇五言排律节选，以行程为线索，铺叙东南沿途的地理风貌、民俗生计与风土人情，既展现了南方地域的独特景致，也融入了诗人贬谪漂泊的失意与孤寂之感，寄赠给被贬通州的元稹、澧州的李建，是元白唱和诗中的经典长篇之一。

1. 南去经三楚，东来过五湖：三楚，秦汉时期对楚地的泛称，此处泛指南方楚地；五湖，一般指太湖流域一带。句意：向南远行途经三楚故地，向东辗转走过五湖区域。
2. 山头看候馆，水面问征途：候馆，驿馆、迎送宾客的馆舍；征途，旅途行程。句意：在山头上眺望驿馆，在水面上询问前行的路径。
3. 地远穷江界，天低接海隅：穷，穷尽、到达尽头；江界，江边地界；海隅，海边角落。句意：地域辽远直到长江尽头，天空低垂与海边相接。
4. 飘零同落叶，浩荡似乘桴：乘桴，语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指乘木筏漂泊。句意：身世飘零如同风中落叶，前路浩荡恰似乘筏浮海。
5. 渐觉乡原异，深知土产殊：乡原，家乡、故土；土产，当地物产。句意：渐渐发觉周遭风土与故乡迥异，深深体会到各地物产各不相同。
6. 夷音语嘲哳，蛮态笑睢盱：夷音，南方少数民族的语言；嘲哳，形容言语繁杂难懂；蛮态，南方土著的情态；睢盱，张目仰视的样子，此处指土著居民豪放不羁的神态。句意：听不懂的蛮语嘈杂刺耳，土著人的笑容带着粗犷不羁的神情。
7. 水市通阛阓，烟村混舳舻：水市，江边的集市；阛阓，街市、商铺；烟村，炊烟袅袅的村落；舳舻，船只的代称。句意：水上集市连通着沿街商铺，炊烟村落与江边船只混融一体。
8. 吏征渔户税，人纳火田租：渔户，以捕鱼为生的人家；火田，刀耕火种的山地，此处指烧荒耕种的田地。句意：官吏向渔户征收渔税，百姓缴纳刀耕火种田地的租赋。
9. 亥日饶虾蟹，寅年足虎貙：亥日、寅年，此处泛指时节；饶、足，充足；虎貙，形似狸的猛兽，此处泛指凶兽。（一说此句侧重表现当地物产丰饶，凶兽亦多）句意：每逢亥日虾蟹满市，寅年之时凶兽颇多。
10. 成人男作丱，事鬼女为巫：成人，成年男子；丱，束发成两角的儿童发型，此处指成年男子仍如孩童般束发；事鬼，信奉鬼神；巫，女巫。句意：成年男子仍像孩童那样束发，女子事奉鬼神充当女巫。
11. 楼暗攒猖妇，堤喧簇贩夫：攒，聚集；“猖妇”一说为当地从事歌舞的女子，一说为蛮地妇女；堤，江边堤岸；簇，簇拥；贩夫，商贩。句意：昏暗的楼中聚集着歌舞女子，喧闹的堤岸簇拥着往来商贩。
12. 夜船论铺赁，春酒断瓶沽：铺赁，船家租赁船铺的费用；断瓶沽，指酒卖尽，瓶中余酒皆被买尽，形容集市热闹。句意：夜晚的船上谈着船铺的租赁费用，春日的美酒卖得很快，瓶中余酒都被买尽。
13. 见果多卢橘，闻禽悉鹧鸪：卢橘，枇杷的别称；鹧鸪，南方常见鸟类，鸣声凄切，常寄寓羁旅愁思。句意：见到的果品多是卢橘，听到的禽鸟全是鹧鸪。
14. 山歌猿独叫，野哭鸟相呼：野哭，指百姓的哀哭或山野间的悲声。句意：山歌声里伴着猿猴的独鸣，野外的哀哭声与飞鸟相和。
15. 岭徼云成栈，江郊水当郛：岭徼，岭边地界；栈，栈道；郛，外城、城墙。句意：岭边的云雾缭绕如栈道，江边的流水环绕似城郭。
16. 月移翘柱鹤，风泛飐樯乌：翘柱鹤，指船柱上栖息的鹤鸟翘首望月；飐，风吹颤动；樯乌，桅杆上的乌鸦。句意：月光下船柱上的鹤鸟翘首望月，风吹得桅杆上的乌鸦簌簌颤动。

向南行旅遍经三楚旧地，向东辗转踏过五湖烟波。
山巅遥望驿馆的檐角，水面上细问前路的归程。
地脉辽远直抵长江尽头，长空低垂遥接海角天涯。
身世飘零恰如风中落叶，前路浩荡恰似浮海乘桴。
渐渐觉出风物异于故乡，才深知各地物产迥然不同。
蛮语嘈杂听来全不分明，土著笑貌带着粗犷神情。
水上市集连通沿街商铺，炊烟村落混着江边舟船。
官吏向渔户催缴渔税，山民交纳刀耕火种的租粮。
亥日时节虾蟹满市，寅年之时凶兽颇多。
成年男子仍束发如孩童，女子事奉鬼神充当巫祝。
暗楼里聚集着歌舞女伴，堤岸边簇拥着往来商贩。
夜船中议价船租，春酒卖尽只剩残瓶。
常见的果品是卢橘，入耳的禽鸣尽是鹧鸪。
山歌声里猿啼孤绝，野地哀哭伴飞鸟相呼。
岭边云雾缭绕如栈道，江郊流水环绕似城郭。
月下船柱鹤鸟翘首，风吹桅杆乌鸦颤动。

唐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被刺杀，白居易时任左赞善大夫，率先上书请捕刺客，得罪权贵，被以“越职言事”为由贬为江州司马。此诗为白居易赴江州贬所途中所作的长篇五言排律，全诗共一百韵，节选部分为沿途见闻，寄赠给同样被贬外放的好友元稹（时任通州司马，排行第九）与李建（时任澧州刺史，排行第十一），将贬谪途中的所见所闻与身世感慨融为一体。

1. 铺陈展卷，结构清晰：作为百韵长篇排律，节选部分以行程为脉络，从地理环境、民俗生计到日常景致，层层铺叙，完整呈现了东南地区的地域风貌，如同展开一幅生动的南方风俗长卷。
2. 情景交融，寄慨遥深：诗人将个人贬谪漂泊的失意融入沿途景物，如“飘零同落叶”直抒胸臆，“猿独叫”“野哭鸟相呼”则以凄清的景致暗合孤寂心境，景与情浑然一体。
3. 格律严谨，语言平易：严格遵循五言排律的平仄、对仗规则，如“南去经三楚，东来过五湖”“山头看候馆，水面问征途”等句对仗工整，语言浅切流畅，契合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写实诗风。
4. 地域意象，精准传神：选取“卢橘”“鹧鸪”“火田”等极具南方特色的意象，精准勾勒出东南地区的风土特征，其中鹧鸪的凄切鸣声，更与诗人的羁旅愁思形成呼应，强化了诗歌的情感内涵。